迫近亥时牌分,杂沓人声依旧沸昂。更漏待长,夜尚未央,邃野处,振振乎寒鸦,咽咽乎蝉虫,一派凄神寒骨的景致。
恒生客栈内。
差点把头都浪掉了的拾柒抱着黑丫,从赏心楼一堆黏腻的魔爪之中逃出生天时,一人一猫各怀心思,但面上皆镶满了疲态。拾柒终于爬回了自己的屋门前,看到夜猫的屋门仍是她出门前的那般紧紧阖上,心下不由喟叹一气,转而产生了一种膈应,胸中有些憋闷,那个家伙,她差不多一天都没见到他了,他离开的时候都没知会自己一声,现在自己想去寻他,都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哼,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大人了!
拾柒来了小情绪,但也不敢背着夜猫怎么样。待她在自己房中时,整个人下意识会竖起耳朵谛听隔屋的动静,听听有没有推门的声音,亦或是脚步声。有几次,她听见隔壁有推门声传来,亦或是脚步声,整个人都会被一种隐隐的心悸给燎烤着,既而她连面上那副小怨艾的表情都忘了作适当的整饬与修正,就匆促的去拨开自己的屋门,对着夜猫所在的屋门道:“叶大人,您总算回来啦?”
数位路过的送膳堂倌与隔壁的隔壁几位住客,便被她这般的话语、这样的面色给唬了一跳。
在拾柒枕边打滚的黑丫,遂用一副“你是不是神经过敏了”的鄙夷眼神瞟她。
一个时辰过去之后,拾柒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抱起了半梦半醒的黑丫,面上挂着约莫铜锣烧般大小的黑眼圈,推开了夜猫上房的屋门,一屁股窝在了桌案旁的软木椅里,一面翘起了二郎腿,一面哈欠连连、捋起袖口撸撸黑丫的软毛。
这间房中的窗扃微启,拾柒的视线自窗扃之内朝外钻了出去,街衢之内灯火影影憧憧,似郁郁葱葱山水浓墨写意。
黑丫半闭着一只碧眸,伸出粉色小舌,舔了舔拾柒的掌心,心下道:主人呐主人,早点回来吧,不然拾柒小娘子都快要望眼欲穿,等成了一尊望夫石了。
此时此刻,鹤归楼之外,一道人烟较为稀少的街衢之上。
贩卖槐花蒸麦饭的摊贩处,老板正在拾掇摊铺的停当,准备灭灯打烊。这时,一道修长黑影蓦地出现在了摊贩之前,“还有蒸麦饭卖吗。”其声音与穹窿掩映之下的街衢一样清冷与寒漠。
老板闻声,双手抬着的两盏蒸笼被吓得差点来了个鲤鱼打挺,好在他气沉丹田,平心顺气,身体协调得算是机灵,双手稳稳地把行将收拾的蒸笼重新平置在摊架之上,然后换上欣喜的腔调道:“官爷,您来的可真是太巧了,您看,笼里还剩下最后两个!还热乎着呢!”说着,他一面剥开笼盏,一面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来者的身份。
来者是一位男子,着黑衣,年岁约莫二十上下,面上的双目带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质感,他身上的衣物微微带有水汽,应该是从江畔走过一阵。
男子正是夜猫。
他望着笼盏里的两块蒸麦饭,道:“这两个都要了。”
“好咧!”
夜猫一手交钱,另一手拿了包装好蒸麦饭便离开了。行走时,他在鹤归楼与白鹤会晤时,白鹤的那一席话仍历历在耳——
鹤归楼,内苑。
既及她提及江寇一事,他问:“你的意思是,蓝衣帮与江寇有染?”
白鹤道:“我不妨与你直言,江寇侵船之事,遂古有之。只是自从太宗以降,便遣工部不断增强江海之边防,因此寇患祟势于此稍息。今时今日,蓝衣帮之所以能与江寇暗通款曲,应是寇患余孽铲除得并不彻底之故。”
“你能如此笃定江寇与蓝衣帮二者有交集,是有何佐证?”
“一份地图物件,便是证明。”
“地图?”
“不错,据暗线调查到,蓝衣帮是通过这一份地图与江寇作为信物而接洽联系,而这份地图的内容便是江寇所处的具体位置。”
他道:“假设蓝衣帮与江寇关系匪浅,如此,以往的香船失踪一案就有了可以解释的空间。”可这般一来,事情侦查过于顺利,总会让人生疑。
“倘若大人要去联通与江寇的关系,可没这么简单哟,”果然,白鹤的话验证了他的预断,“光是取得这一份作为接洽信物的地图,就非易事。”
“此话怎讲?”
“这一份地图,被割裂成了三份,各自掌管在不同的人手中。”白鹤的语气倏而减缓,“我仅知道其中两位,第三位暂时还没有线索。”
“按蓝衣帮在恭州的势力,能与之匹配并得其信任的不过两个存在,一个存在是知府,另一个存在便是鸟笼。”
“大人果真是大人,懂得我的言下之意呢。”白鹤媚眼如丝,悠悠倾过身体,数根纤指自云袖中伸出,稍稍解开鹤氅的系带,一阵衣料窸窣声顿起,鹤氅自她身上滑落,皑皑雪衣包裹这的窈窕身段毕露,束领与阔袖衔接的曲线在灯烛的洞彻之下,潜散芳韵。
夜猫敛下眼睑,从容的起身道:“多谢楼主今日相告,若无它事——”他做了一个“告辞”的手势,转身便走。
“夜猫大人!”
身后的女子许是有些隐抑未发的情绪,声音的质地较方才填上了几许妩媚,然而,这种情形素来是女子眼前的这位男子所敬谢不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