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中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一夜秋风过后,校门口的梧桐叶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天空被洗得干净透亮,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多了几分清爽的凉意。
周一的早读课,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刚从周末松弛里抽离出来的慵懒,读书声断断续续,只有靠窗那一片,两道身影始终安静而专注,成了整个班级最稳定的风景。
沈欲燃握着笔,笔尖在错题本上轻轻划过。
他刻意让自己沉浸在物理公式里,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飘那么一小截。江逾白正低头默写英语单词,脊背挺得笔直,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更安静了几分。
自从开始一起备赛,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格外微妙。
没有表白,没有戳破,所有的心思都像藏在落叶下的种子,埋在泥土里,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生根发芽。
沈欲燃学会了把心动藏得更严实。
藏在上课被老师点名时,下意识与对方对视的一眼;藏在自习课笔尖停顿时,悄悄聆听身后写字声的片刻;藏在放学收拾书包时,刻意放慢的速度里;藏在每次擦肩而过,肩膀轻轻一碰就迅速移开的慌乱里。
他不敢越界,不敢试探,更不敢让江逾白察觉到分毫。
他太珍惜现在的状态了——不用再针锋相对,不用再为一分高下耿耿于怀,可以光明正大一起讨论题目,可以一起待在安静的图书馆,可以在放学路上并肩走一段不长不短的路。
这样就够了。
沈欲燃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够了,不能再贪心了。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一响,林骁立刻转了过来,胳膊搭在沈欲燃桌沿,一脸神秘兮兮:“燃哥,听说了没?这周五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咱们班报项目还差几个人,老班点名让你上百米和接力赛。”
“运动会?”沈欲燃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这件事,“我报了百米?”
“那可不,你体育这么好,不上谁上?”林骁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忽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对了,我刚看见江逾白也被班委盯上了,好像报了一千五百米。”
沈欲燃的指尖猛地一顿。
江逾白跑一千五?
他印象里,江逾白永远是安静坐在座位上做题的样子,冷静、沉稳、不慌不忙,和长跑这种需要耐力与爆发力的项目,似乎搭不上边。
下意识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逾白恰好也抬了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
没有闪躲,没有回避,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眸色清清浅浅,像一潭无风的湖水。
沈欲燃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慌忙扯出一个随意的笑:“听说你报了一千五?”
“嗯。”江逾白轻轻点头,语气平淡,“班委缺人。”
“可以啊。”沈欲燃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太刻意了,太明显了,像是在主动靠近。
可江逾白只是看着他,眸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简单一个字,却让沈欲燃刚刚压下去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往上窜了窜。
他赶紧转回身,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耳尖悄悄发烫。
身后,江逾白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可笔尖却久久没有落下。
有些情绪,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上午的课间操时间,全班排队下楼。
沈欲燃被挤在人群里,往前走时,手腕不小心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他抬头,正好对上江逾白的视线。
两人靠得极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周围是喧闹的同学,吵吵嚷嚷,可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小小的、安静的屏障。
“小心点。”江逾白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知道。”沈欲燃低声应着,脚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一点点距离,心脏却跳得越发明显。
操场上音乐响亮,各班整齐列队,秋阳不烈,暖暖地洒在身上。沈欲燃站在队伍里,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落在江逾白干净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微垂落的眼睫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江逾白的时间,比看跑道、看蓝天、看任何东西都要多。
这种不受控制的在意,让他心慌,又让他舍不得克制。
午休时,沈欲燃特意提前去了食堂,打了两份热饭。
刚才排队时,他看见江逾白被老师叫走,应该来不及吃饭。他没有多想,端着饭回到教室,果然,江逾白刚从办公室回来,正坐在座位上,准备拿面包应付。
沈欲燃走到他桌旁,把其中一份饭轻轻放下,语气尽量随意:“刚打多了,吃不完,你帮我解决。”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借口。
和上次江逾白对他说的,一字不差。
江逾白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饭盒,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沈欲燃挠挠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脏却在胸腔里轻轻发烫。
原来把温柔还回去,是这样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两人安静地吃饭,没有太多对话,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把两道影子轻轻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下午的自习课,依旧是竞赛备赛时间。
两人收拾好习题册,并肩走向图书馆。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沈欲燃踢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一千五挺累的,你这几天放学要不要去操场练一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