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合中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残雪消融后的地面泛着湿润的水光，太阳还未完全爬过教学楼顶，光线柔柔软软地洒下来，把校园晕成一片浅淡的暖金色。
风里已经彻底没了冬日的凛冽，取而代之的是带着草木清香的温润，吹在脸上轻软如棉，隐隐能嗅到泥土下新芽破土的气息——春天是真的近了，连带着教室里的氛围，都跟着变得轻快又安稳。
沈欲燃是被宿舍楼下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爬下床，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眼底微微泛青的自己，忍不住吐了下舌头。昨晚刷题刷得稍微投入了些，不知不觉就比平时晚睡了半小时，好在没有熬到深夜，不然江逾白又要皱着眉提醒他了。
一想到江逾白，沈欲燃的动作瞬间快了几分，胡乱擦了把脸，抓起书包就往楼下冲。
昨天约好今天一早一起去教室，他可不能迟到。
刚跑到男生宿舍楼下，沈欲燃就一眼看见了站在香樟树下的身影。
江逾白背着双肩包，指尖随意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微微垂着眼，侧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隽干净。他似乎早就到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慌不忙，像一幅被晨光定格的画。
“江逾白！”沈欲燃挥着手跑过去，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我来了我来了，没迟到吧？”
江逾白抬眼，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细密的薄汗上，眉头轻轻一蹙：“跑这么急干什么？”
“怕让你等久了。”沈欲燃嘿嘿一笑，乖乖站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凑近了些，“我们快去教室吧，今天早上要背竞赛公式，我还有好几个没记熟呢。”
江逾白没多说，只是把手里一直握着的温热豆浆递给他：“先拿着，路上喝。”
纸杯上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恰到好处。
沈欲燃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甜而不腻的豆香在舌尖散开，瞬间驱散了早起的困意。他侧头看向江逾白，笑得眉眼弯弯：“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猜的。”江逾白淡淡应着，脚步平稳地往前走，目光却轻轻落在他沾了点豆浆沫的嘴角，眸底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哪里是猜的。
不过是记了整整一年，记清楚了他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所有不经意间说出口的小期待。
冷战那四天，他依旧每天早上去食堂买两杯热豆浆，只是最后都默默自己喝完，或是放在窗台凉掉。如今重新递到少年手里，才觉得这清晨的温度，终于归了位。
两人并肩走在晨雾里，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细长，一前一后，紧紧挨着，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连沉默都显得格外舒服。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大多是竞赛组的成员，都在埋头背书或是刷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味和纸张的清香。
沈欲燃一坐下就把竞赛公式手册摊开，认认真真地背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坐不住，也不再时不时走神发呆，经历过那场冷战，他比从前更懂得珍惜时间，更懂得沉下心努力。
江逾白坐在他斜后方，没有立刻刷题，而是先把沈欲燃桌上凌乱的书本整理整齐，又拿起他的水杯，起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轻轻放在他桌角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题册，笔尖落下，安静地投入学习。
前后不过几分钟，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没有刻意，没有张扬，只有藏在细节里的妥帖与温柔。
沈欲燃背完一段公式，侧头看见桌角的水杯，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没有回头，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江逾白笔尖一顿，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清晨的时光安静又珍贵，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窗外的雾渐渐散去，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铺满整张课桌，把题册上的字迹照得清晰温暖。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竞赛集训课，教练带来了一个不算轻松的消息——本周周五，要进行一次全年级模拟统考，成绩会直接作为省赛选拔的重要参考。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省赛选拔参考？那这次模考很重要啊。”
“完蛋，我最近状态还没找回来。”
“希望题目别太变态……”
议论声里，沈欲燃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悄悄升起一丝紧张。
省赛，是他和江逾白约定好要一起闯过去的关卡。他不怕努力，不怕刷题，可他怕自己不够好，怕发挥失常，怕没办法和江逾白并肩站在同一个赛场。
江逾白很快察觉到他紧绷的情绪。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踢了踢他的凳子腿。
很轻的一下，像一个无声的安抚。
沈欲燃微微一怔，回头看向江逾白。
少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平静的笃定，他对着沈欲燃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怕。
简单两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沈欲燃翻腾的心神。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进步，江逾白一直陪着他讲题、整理错题、查漏补缺，他早就不是那个只会慌乱无措的自己了。
沈欲燃深吸一口气，对着江逾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紧张褪去，重新燃起坚定的光亮。
他转回身，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黑板上，全神贯注地听教练讲解模考注意事项，不再有半分慌乱。
江逾白看着他重新安定下来的背影，眸底才缓缓泛起一层柔和。
他太了解沈欲燃了。
看似张扬跳脱，天不怕地不怕，可一遇上关乎两人共同目标的事，就会变得敏感又紧绷，会下意识怀疑自己，会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
他不需要沈欲燃多么强大，只需要让他知道，无论何时，他都在。
课上到一半，教练开始发去年的模拟真题，让大家现场限时训练。
卷子发到手里，沈欲燃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难度确实不低，选择填空里藏着不少陷阱，后面的大题更是一道比一道刁钻，光是看题干，就让人忍不住皱眉。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按照江逾白教他的方法，先把整张卷子的难易点大致划分，规划好答题时间，深吸一口气，才提笔开始作答。
前面的基础题做得很顺利，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公式和题型，在日复一日的练习里，早已变得熟稔。江逾白帮他整理的错题本和易错清单，在关键时刻一次次帮他避开陷阱，思路畅通得超乎想象。
写到中间一道解析几何题时，沈欲燃的思路微微顿了顿。
图形复杂，参数繁多，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遍辅助线，都没能找到最核心的突破口。额角渐渐冒出一层薄汗，指尖因为握笔太紧而微微泛白。
他下意识想回头，可刚动了动脖子，又想起现在是限时训练，不能打扰别人，硬生生把动作收了回来。
沉下心，重新审题。
就在他对着图形苦苦思索时，一张小小的纸条，轻轻从后方滑到了他的桌角。
没有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精准地落在他手边。
沈欲燃一愣，低头看向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不用打开也知道是谁。
他心脏轻轻一跳，悄悄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教练没注意这边，才飞快地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清隽简短的一行字：
连接原点与切点，用切线方程代换。
没有直接给答案，没有破坏规则，只是轻轻点破最关键的那一层窗户纸，刚好够他拨开迷雾，刚好够维护他所有的自尊与努力。
沈欲燃的眼眶微微一热，心底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暖意。
他立刻按照纸条上的提示提笔，笔尖落下的瞬间，思路豁然开朗，原本缠绕在一起的条件瞬间理顺，步骤行云流水般写在卷子上，不过几分钟，就完整解出了这道难题。
他握着笔，没有立刻继续做题，而是悄悄回头，对着江逾白露出一个小小的、灿烂的笑容，像一只得到指引的小兽，满眼都是信赖与欢喜。
江逾白看着他眼底的光亮，轻轻勾了勾唇角，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做题。
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多余的动作，一个纸条，一个眼神，便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属于他们的默契，藏在题海里，藏在时光里，安静而坚定。
限时训练结束，收完卷子，教室里瞬间松快下来。
不少同学趴在桌上哀嚎，抱怨题目太难，时间太紧。
“最后两道大题我完全没思路，凉了凉了。”
“选择填空就花了五十分钟，后面根本没时间写。”
“这次模考要是这个难度，我估计要被刷下来了。”
沈欲燃却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因为顺利写完卷子，眼底带着一丝轻松的雀跃。
他转回身，趴在江逾白的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江逾白，刚才谢谢你，不然我那道题肯定卡到交卷。”
“是你自己学得扎实。”江逾白放下笔，语气认真，“我只是提醒了一句，思路是你自己想通的。”
他从不抢功，也从不刻意贬低沈欲燃的努力。
沈欲燃能走到今天，能把曾经一窍不通的难题啃下来，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答案，而是他自己日复一日的坚持与付出。
沈欲燃被他说得脸颊微微一红，却还是忍不住开心：“反正没有你，我肯定不行。”
少年直白的依赖，不加掩饰，真诚又可爱。
江逾白没再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自然又温柔：“下午开始，我们针对性练模考题型，把薄弱点全部补完。”
“好！”沈欲燃立刻点头，没有丝毫抗拒，“全都听你的安排。”
对他而言，江逾白的安排永远是最合理、最稳妥的，跟着他走，就永远不会迷路。
坐在不远处的林骁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忍不住凑过来插了一句：“我说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单身刷题党的感受？天天凑在一起，比情侣还黏。”
沈欲燃立刻瞪他一眼：“什么情侣，我们是队友！”
“是是是，队友。”林骁故意拖长语调，笑得一脸促狭，“最好的队友，形影不离的队友。”
沈欲燃被他说得耳尖微微发红，说不过他，只能气鼓鼓地转回身，不再理他。
江逾白淡淡瞥了林骁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声的“别闹”，林骁立刻识趣地耸耸肩，坐回自己的座位，不再调侃。
他可不敢惹江逾白，这位平时看着温和，真要是护起沈欲燃来，谁都拦不住。
中午放学，两人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向食堂。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路边的草芽已经冒出浅浅的绿色，春信渐浓，连空气里都带着向上生长的力量。
沈欲燃走在江逾白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卷子上的题目，说着自己哪里做得好，哪里还需要改进，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把所有的心思都毫无保留地说给身边人听。
江逾白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纠正他一个小小的错误，语气耐心又温和。
走到食堂门口，沈欲燃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江逾白：“江逾白，这次模考，我们一定都能考好，对不对？”
他的眼神清澈又认真，带着一丝小小的期待，像在寻求一个笃定的答案。
江逾白停下脚步，与他平视，声音坚定而清晰：“嗯，一定。”
没有犹豫，没有含糊，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与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