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说过,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不会让他孤单,不会让他难过。
可最后,先走的那个人,是你。
最先违背承诺的那个人,是你。
最先把他丢下,让他一个人面对所有痛苦的那个人,是你。
沈欲燃攥着胸口的钢笔,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笔身捏断,青筋在手腕上凸起,浑身因为用力而轻轻颤抖。
眼泪无声滑落,一串接一串,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枕巾,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凉得刺骨,疼得麻木。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那么好,明明那么亲密,明明那么多约定,那么多美好,最后却要说,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为什么前一天还在温柔讲题,还在对他笑,还在和他规划未来,后一天就可以决绝地转身,不留一丝留恋,不留一句解释,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逾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点,舍不得我。
有没有过一点点,后悔离开我。
有没有过一点点,像我想你一样,想我。
没有答案。
永远都没有答案。
天黑了。
夜幕笼罩整座城市,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洒满大街小巷,却照不进沈欲燃紧闭的卧室,照不亮他心里的黑暗。
父母下班回来,家里亮起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客厅,饭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是一个家该有的温暖模样,可这份温暖,却永远传不到沈欲燃的心里。
晚饭时,父母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谁都没有动筷子,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声音低沉而疲惫:“他还是没吃东西?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一粒米都没进,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彻底垮掉的,会出大事的。”
母亲红着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轻轻点头,声音哽咽:“我中午劝了,晚上也劝了,他就是不吃,什么都不吃。劝也劝了,说也说了,道理也讲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早就跟着那个孩子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留在我们身边。”
父亲沉默了。
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是他不愿意面对,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实话。
自从江逾白离开,沈欲燃的心,他的魂,他的一切,就跟着那个人一起走了。
留在这个家里的,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一个没有光亮的影子,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少年。
“那个孩子……真的对他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放弃自己的身体,放弃自己的未来,放弃自己的人生,放弃我们?”母亲忍不住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带着心疼,带着无能为力的悲伤。
她不懂,少年人的感情,怎么会这么深,深到可以不顾一切,深到可以毁掉自己。
重要吗?
沈欲燃靠在卧室门后,把父母的对话一字一句听在耳里,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快要昏厥。
重要。
当然重要。
重要到,是他的命。
江逾白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朋友,不是普通的同桌,不是一起刷题的伙伴。
是他黑暗里的光,是他迷茫时的方向,是他日复一日的执念,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心动,唯一的欢喜,唯一的牵挂。
是他藏在心底,藏了整整三年,不敢说出口,不能说出口,只能小心翼翼守护的——喜欢。
他喜欢江逾白。
从年少懵懂,从第一次见面的心动,从成为同桌的紧张,从一起刷题的依赖,从一起获奖的欢喜,从一起看晚霞的温暖,这份喜欢,一点点扎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占据他整个心脏,占据他整个世界。
他不敢说,不能说,害怕被拒绝,害怕被疏远,害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撒娇,每一次理所当然的依赖里,藏在每一次看向他的温柔目光里。
他以为,只要一直待在江逾白身边,就这样一辈子,不戳破,不言说,也很好。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从校服到西装,从年少到白头,永远不分开。
他以为,他的喜欢,总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口,可以牵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可他没想到,还没等他鼓起勇气,还没等他长大,那个人就先一步,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沈欲燃缓缓滑落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没有哭出声,不敢哭出声,不敢让父母听见,不敢让他们担心,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的哭声,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思念,全都咽回肚子里,憋在胸腔里。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碎又绝望,像小兽的悲鸣,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人心碎。
咸涩的眼泪浸透裤子,冰冷刺骨,像他此刻的心,没有一丝温度。
江逾白,你骗我。
你骗得我好惨。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
这一夜,沈欲燃彻夜未眠。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板,怀里紧紧抱着那支藏蓝色钢笔,从天黑,到天亮,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房间,照亮空气中的尘埃,照亮他空洞的眼睛。
他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黑夜。
没有黎明,没有天亮,没有光。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思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骁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充满关心,真诚又温暖。
【欲燃,老师让我把今天的笔记整理好了,拍给你,你看看?不想看也没关系,我就是发给你。】
【你在家还好吗?我有点担心你,同学们也都在问你,你别想太多,我们都等你回来。】
【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说话,别一个人扛着,我一直都在,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陪着你。】
【欲燃,别折磨自己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不好?】
林骁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字里行间全是真诚的关心,全是兄弟间的担忧,没有同情,没有异样,只有纯粹的在意。
沈欲燃看着屏幕,手指悬在上方,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理。
不想接受安慰,不想面对关心,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绝望崩溃的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心里的秘密,不想让任何人看穿他的脆弱。
他只想守着这支钢笔,守着这点,生怕惊扰到他,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温柔而小心翼翼。
“欲燃,醒了吗?出来吃早饭吧,妈妈煮了你爱吃的粥,温温的,吃一点好不好?”
沈欲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翻江倒海,压下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委屈,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回答,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不吃,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门外沉默了片刻,母亲轻轻的声音传来,带着心疼:“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们,别一个人扛着,爸爸妈妈一直都在。”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沈欲燃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合阳中学的香樟树,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曾经江逾白在他耳边轻声说话的声音。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香樟树下,侧过头,对他温柔地笑,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
“欲燃,走了,去上课,别迟到了。”
“欲燃,题写完了吗?别发呆,快点写。”
“欲燃,别偷懒,我教你,认真听。”
“欲燃……”
一声又一声,熟悉又温暖,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就在耳边。
可伸手一抓,却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幻觉破碎,心口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快要窒息。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怀里的钢笔,冰凉刺骨,像江逾白决绝的心。
一周的假期,才刚刚开始。
第一天,就已经熬不下去。
而他的长夜,他的黑暗,他的思念,却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第二天,沈欲燃终于起身了。
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只是拖着虚弱到极点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空荡荡的,没有江逾白的笔记,没有他写满步骤的试卷,没有递到面前的温牛奶,没有轻轻敲桌面的指尖,没有熟悉的字迹,没有熟悉的温度。
只有一叠空白的草稿纸,一个破旧的笔袋,和一盏落了些许灰尘的台灯。
他缓缓打开台灯,暖白色的灯光照亮桌面,照亮他苍白憔悴的脸,照亮他眼底的红血丝,照亮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藏蓝色钢笔。
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空白的草稿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又把那支藏蓝色钢笔,轻轻放在纸中央。
笔尖落在纸上,他想写点什么。
想写一道熟悉的数学题,想写一个曾经背过的公式,想写一句安慰自己的话,想写……江逾白的名字。
可笔尖悬在半空,很久很久,都没有落下一个字。
脑海里全是江逾白的样子,挥之不去,赶之不走,占据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意识。
那些温柔的、认真的、生气的、纵容的、微笑的、沉默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握着笔,指尖微微颤抖,手腕不受控制地发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泪滴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绝望的花,悄然绽放。
原来,没有江逾白,他真的连笔,都握不住。
原来,没有江逾白,他真的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原来,他所有的才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光芒,都是因为那个人在身边,才得以绽放。
那个人走了,他的世界,就塌了。
纸笔无言。
就像他此刻的心事,千言万语,满腔委屈,满心思念,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眼泪,砸在纸上,碎成一片虚无。
他趴在书桌上,把脸深深埋进手臂,钢笔紧紧攥在手心,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江逾白,”
“我在家,很听话。”
“我没有去学校,没有惹麻烦,没有折磨自己。”
“我按照所有人的期望,乖乖待在家里,调整状态。”
“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真的,快要死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闹了,不任性了,不偷懒了,我乖乖做题,乖乖考试,乖乖听你的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你回来,带我回家。”
“带我回……有你的那个家。”
“带我回,我们一起的曾经。”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吹动窗帘,吹动桌面的草稿纸,也吹动少年破碎的呢喃,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散,消散,没有一丝回应。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无声的眼泪,和无尽的绝望。
这一周的假期,不是救赎,不是休息,不是调整。
是一场,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凌迟。
一刀一刀,割在心上,把他对江逾白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喜欢,所有的爱,全都刻进骨血,永生难忘。
从此,旧屋空灯,长夜无眠。
从此,思念入骨,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