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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风过林梢,各自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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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清晨,合阳中学的天是淡蓝色的。

雪彻底化干净了,地面只留一点湿痕,被朝阳一蒸,很快便干了。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初春将至的软意,掠过教学楼的窗沿,掠过梧桐枝桠,也掠过高二(1)班敞开的前门。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沈欲燃来得依旧很早。

他坐在靠窗第三排,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课本摊开,笔放在固定位置,旁边压着昨天刚领的周考第一名荣誉证书。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也没有低头玩手机,只是安安静静地翻着英语单词本,指尖划过一行行字母,唇瓣轻动,无声默读。

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又像一块被时光慢慢磨亮的玉,冷,却不刺人,清,却不疏离。

三周了。

江逾白离开的第三周整。

教室里那个位置依旧空着,桌面一尘不染,像主人只是暂时请假,随时会推门进来,把书包一扔,笑着喊他一声“燃哥”。

可沈欲燃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身边没有那个人的温度,习惯了没有人再抢他的笔,习惯了没有人再把牛奶塞给他,习惯了没有人再用胳膊肘撞他,习惯了没有人再在他走神时敲他桌面。

一开始是疼。

后来是空。

再后来,是空落落里长出的坚定。

他不再刻意避开那个座位,也不再刻意去看。

视线扫过,就像扫过一张普通的空桌,心里不起一丝波澜。

“燃哥,早啊!”

林骁背着书包冲进来,声音响亮,把教室里的安静戳开一个小口子。他跑到沈欲燃旁边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立刻凑过来:“你昨天又留到很晚吧?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刷题。”

沈欲燃“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单词本。

“你也别太拼了,身体重要。”林骁挠挠头,“不过你现在真的太猛了,一周从九十七干到第一,全校都在传你,连高三的都来打听你是谁。”

沈欲燃淡淡应:“还好。”

“还好?”林骁瞪大眼睛,“这叫还好?校长昨天都在大会上夸你,你是没看见,其他班老师看我们班的眼神,都快羡慕哭了。”

沈欲燃没接话,只是翻了一页。

他对这些名声、议论、羡慕,都没什么兴趣。

他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眼光,而是自己心里的踏实。

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只有题目一步步解开的顺畅,只有分数一点点回升的确定,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在往前走。

“对了燃哥,”林骁忽然压低声音,“我昨天听别人说……好像有人看见江逾白了。”

沈欲燃翻页的动作顿了半秒。

极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但林骁还是捕捉到了,立刻闭了嘴,讪讪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他都走三周了,估计早就不在这座城市了。”

沈欲燃沉默两秒,声音平静:“嗯。”

一个字,轻得像风。

没有追问,没有好奇,没有波澜。

林骁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今天上午数学小测,你肯定又满分吧?到时候借我对对答案啊。”

沈欲燃终于抬眼看他,淡淡点头:“可以。”

林骁立刻笑了:“燃哥你真好!”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翻书声、椅子挪动声渐渐热闹起来。班长抱着作业走进来,课代表在讲台喊着收作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秩序井然,充满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李老师很快也来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目光先落在沈欲燃身上,眼神温柔,带着放心。这一周,沈欲燃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从沉默寡言到状态稳定,从成绩低迷到重回巅峰,他没有垮,反而站得更稳。

作为班主任,她最欣慰的莫过于此。

“都安静一下,”李老师走上讲台,声音温和,“今天上午第二节数学小测,大家认真对待。另外,下周开始年级要组织培优班,每班选前五名,沈欲燃你肯定是第一个,到时候我把名单报上去。”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声的羡慕。

培优班是合阳中学最好的资源,老师都是骨干,题目难度高,进度快,能进去的几乎都是锁定重点大学的苗子。以前沈欲燃和江逾白永远是前两位,并肩坐在培优班的第一排。

现在,只剩沈欲燃一个。

沈欲燃只是轻声应:“知道了,李老师。”

没有兴奋,也没有失落。

他接受一切安排,也承担一切结果。

这是他三周来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不依赖,不期待,不抱怨。

早读开始,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

沈欲燃跟着朗读,声音不大,却清晰。阳光越来越暖,落在他课本上,字迹被照得发亮。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天空干净,云很淡,风很轻。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距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巷子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隐蔽处。

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江逾白坐在驾驶座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节泛白。他面前放着一张合阳中学的课表,是他托以前认识的同学拿到的。

他知道沈欲燃在早读。

知道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知道他现在成绩很好,状态很好。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疼,却不敢出声。

他昨天没有走成。

行李放在后座,车票买了,地址选了,甚至连新学校的联系方式都留了,可车子开到高速口,他还是掉头回来了。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座城市,舍不得这条街,舍不得这所学校,更舍不得那个他亲手推开的人。

可他不能出现。

不能打扰,不能回头,不能给沈欲燃一点希望,再亲手把它掐灭。

他只能这样,远远看着,像一个影子,藏在光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母亲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到?这边都安排好了。】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指尖用力,屏幕都微微变形。

他回:

【明天。】

就一天。

他再留一天,就一天。

看完沈欲燃稳定下来,看完他真正不需要自己也能发光,他就彻底消失。

从此,再不相见。

上午第二节,数学小测。

卷子发下来,沈欲燃扫了一眼,难度中等,都是最近复习过的题型。他提笔便写,思路流畅,笔尖几乎没有停顿。选择填空一气呵成,大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草稿纸上写得整整齐齐。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偷偷瞄同桌,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只有沈欲燃,从头到尾都很稳。

他做题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一种近乎专注的状态,外界一切声音都被隔绝,眼里只有题目、公式、步骤、答案。这种专注,是他三周里逼自己练出来的。

以前江逾白在旁边,他偶尔会分心,会被对方小动作逗笑,会故意放慢速度等对方。

现在,他只对自己负责。

四十分钟的测试,他二十五分钟就做完了。

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疏漏,便放下笔,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树已经开始抽芽,一点浅绿藏在枝桠间,不仔细看看不见,却代表着春天真的要来了。

沈欲燃望着那点绿,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以前江逾白总喜欢拉着他逃课去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说那里的春天最早。江逾白会摘一朵小野花插在他耳边,然后笑着拿出手机拍照,说要留着“嘲笑他一辈子”。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软。

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暖。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永远不会分开。

沈欲燃轻轻眨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回忆是糖,也是毒。

他不想再碰。

“写完的可以交卷了。”监考老师开口。

沈欲燃拿起卷子,起身走上讲台,轻轻放在最上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

回到座位,他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继续预习。

林骁在后面急得冒汗,偷偷抬头看他,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吧。

小测结束,卷子收走。

教室里立刻恢复热闹,有人对答案,有人哀嚎,有人松了口气。林骁立刻凑过来:“燃哥,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做的?我卡了半天。”

沈欲燃拿过草稿纸,简单画了图,把关键步骤写出来:“这里分类讨论,分两种情况,第二种容易漏。”

林骁一看,恍然大悟:“哦!我就说我少算了一种!燃哥你太神了!”

沈欲燃把纸推回去,淡淡道:“多练就行。”

中午放学,林骁拉着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人很多,人声鼎沸,饭菜香味弥漫。以前江逾白总会提前占座,把他爱吃的菜打好,等他过来。现在沈欲燃自己排队,自己选菜,自己找位置,一切熟练自然。

林骁坐在他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说:“下周培优班开课,听说课程很紧,晚上还要加课。”

沈欲燃“嗯”了一声:“知道。”

“你肯定没问题,”林骁嘿嘿笑,“你现在就是我们班的定海神针。”

沈欲燃没说话,低头吃饭。

他吃得不快,细嚼慢咽,很安静。

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碗里,米饭泛着暖白的光。他忽然想起,江逾白吃饭很快,总喜欢抢他碗里的胡萝卜,然后把自己的牛肉夹给他。

那时候他总嫌江逾白烦,会把人手打开。

现在想起来,那些烦人的小事,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沈欲燃夹起一块胡萝卜,慢慢吃掉。

不甜,也不苦。

就是普通的味道。

就像那些过去,普通,却再也不会重来。

吃完饭,他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操场。

午后的阳光很舒服,跑道空旷,风轻轻吹。他沿着跑道慢慢走,脚步平稳,呼吸均匀。他没有想题,没有想成绩,也没有想任何人,只是单纯地走,让脑子放空。

这是他给自己的放松方式。

三周来,他第一次这样无所事事地走在阳光下。

走到主席台附近,他停下脚步。

昨天他就是站在这里,接受全校的掌声。

那一刻他很平静,可此刻站在空旷的主席台上,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很轻很轻的涩。

不是难过。

不是后悔。

只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淡感。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主席台的边缘。

凉的,硬的,真实的。

就像现在的生活,真实,踏实,不虚幻,不依赖。

他转身,走下主席台,脚步依旧平稳。

风过林梢,吹动他的校服衣角。

少年身影挺拔,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坦荡。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出了名的严格老头,上课节奏快,题目难度大,很多人听得头大。沈欲燃却听得很投入,笔记条理清晰,重点标注明确,老师提问时,他总能第一时间给出准确答案。

李老师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悄悄离开,脸上带着笑。

她放心了。

沈欲燃是真的走出来了。

不是假装,不是硬撑,是真的把心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

放学铃响,教室里又是一阵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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