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

楚青霭已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嘴巴动了又动，最终，也只能掏心掏肺、真情实感道，“神君当真是……谬赞了。”

暮云闲不知是没听出他话中的讽刺之意，还是听出了也不以为然，只虔诚仰望神君，真挚道，“神尊，您这是遭遇了什么？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

神君垂目望着他，一言不发。

楚青霭忙道，“弟子本意绝非窥探神君隐私，只想助神君早日脱困。”

“不用害怕”，神君挥了挥手，道，“关心则乱，本君理解。你也不必如此神态，我不愿说，并非不信任你们，而是因为……此乃死局，无有解法，说也无用。都别跪着了，起来吧。”

“神君……！”楚青霭还想再争取，暮云闲已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示意他一同起身，按着他重新坐回椅子后，拱手弯腰，笑眯眯道，“神尊，凡间有句话叫做，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我们四人集思广益，或许，也能想到些有用的思路呢……”

暮云闲那一双桃花眸太过干净，笑起来时，嘴角弯曲的弧度又总是恰到好处地活泼，实在是一副太过无辜的少年长相，再加上此时此刻如此真心实意的关心之辞，显然，饶是神君，面对这样一张脸时，也很难拒绝了，竟当真点头道，“也罢，我说了，才好让你们彻底死心。”

楚青霭终于松了口气。

神君苦笑道，“许久以前，我曾结实了一位知己，与其相谈甚欢，故而倾囊相授。后来那人犯下大错，苦苦哀求，我终究不忍痛下杀手，便欲将其封印作为惩罚。可我不知，那人对我其实从未有过半分真心，趁我施法之际骤然出手。我迫于无奈，只能将自己化为阵眼，将整片海域都化为封印之地了。”

楚青霭凝眉思索片刻，道，“敢问神君，破除封印，是否需找到此人？”

神君摇头，淡然笑道，“此封印，无法可解。”

“这……”楚青霭坚持道，“还请神君告是何种封印，弟子纵是寻遍世间，也定然要为神君找到解脱之法。”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神君却只笑着拒绝，“但封印的事，便到此为止吧。”

“神君……！”楚青霭还想争取，却又不敢僭越，反是暮云闲眼睛一直未停，左右环视过屋中，目光最终落在神君头上那支竹簪上，小心道，“神尊，您方才所提之人，是否为一名女子？”

显是又猜对了，神君面色中立刻多了几分凄凉，反手将那竹簪拔下，握在手心细细摩挲，轻声道，“是。实不相瞒，我曾与她有过一段温情的时光，彼时情浓，许下了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不料，一语成谶……”

众人皆没想到，贵为神君，沦落至此的原因竟是美人关，一时面面相觑，唯有暮云闲似是早料到了，不仅没丝毫意外，反继续追问道，“神君，这封印并不是无法可解，而是您不愿解开，对吗？”

“你……”神君十分意外地望向他，由衷道，“见微知著，七窍玲珑，实在是块好料，只做随从，当真是那做师兄的不懂事，让你屈才了。”

不等楚青霭请罪，暮云闲已笑眯眯道，“神君莫要怪罪楚师兄，小的幼年生了场大病，被爹娘扔在了荒郊野外，幸而为楚师兄所救，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来。因为那场病，我体弱多病，经脉更是多处阻塞，根本受不得修炼的辛苦。”

“原是如此”，神君道，“那当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小的喜欢跟着楚师兄”，暮云闲张嘴就来，不动声色将话题又转回了主线，“想来，神尊不愿解开封印，也是因为不愿伤害她，所以纵然蹉跎数年，也不觉得可惜吧……”

神君不再掩饰，点头道，“是。若想解开这封印，便需她的全部修为为祭。可她那般要强的人，当年为了修为不惜与我虚与委蛇，若拿走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我只怕她……痛苦终生。”

暮云闲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虔诚而敬仰道，“神尊慈悲之心，小人实在敬佩，可那人造下的罪孽，却也不该由您来承担。更何况，只要根骨不坏，总是可以重新修炼的，这不是没有退路的死局。依小的愚见，不如让我们去为您带回那人，解了您的桎梏后，再助您将她封印，如此，一切便都可重回正轨——日后她若仍要作恶，便永世被囚禁于您身边；可若能改过自新，便可继续跟着您修炼，重回巅峰。”

自认识以来，暮云闲从未有过如此认真的姿态，楚青霭不免觉得新鲜，下意识想去看他此时是何种神态。

却只看到他隐匿在阴影中面无表情、唯有眸子黑得发亮的脸。

可对视瞬间，那人即讨好地笑了笑，挤眉弄眼地示意他一同劝解。

仿佛方才那一瞥所见，不过是他看花了眼而已。

楚青霭不信暮云闲会有什么好心思，但想与他算账，唯有离开神君后才可以，于是不得不起身，与他一同请命道，“神君，请让弟子们为您带回那人吧！”

“唉……”神君长叹一声，终于挥了挥手，让那根竹簪慢悠悠飘至楚青霭身前，无奈道，“她出不了这片海域，这根簪子，你们带着吧，若能找到她，替我告诉她，这些年来，我从未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