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数日的路,回程却不过半晌,夕阳西下的时分,青篁山便出现在脚下。
越靠近山腰那间竹屋,孟青音的神态便越紧张,甫一落地,连招呼也顾不得向蜂拥而至的同门打,快步向屋内跑去。
楚青霭拽过暮云闲的袖子,拉着他一同拉入进入安静的屋中,将一众喧嚣全挡在了门外。
床铺之中,孟掌门一动不动地躺着,弟子们虽服侍尽心,让他的头发与衣服尚且干净整洁,可那毫无血色的脸仍旧显示着,他的生命已所剩无几。
孟青音只看一眼便红了眼眶,忙取了药杵放入仙草,颤着手捣出汁液,以温水化开,小心翼翼一勺勺喂进孟掌门口中。
孟掌门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须臾,手指微微抽动,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皮剧烈颤抖后,终于彻底睁开。
二人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这一行的凶险、劳累、担忧,孟掌门一概不知,只是睁眼便看到两个眼含热泪的孩子,疑惑道,“音儿,青霭,怎的如此风尘仆仆?”
孟青音不回答,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别哭,别哭”,孟掌门挣扎着坐起身子为她擦泪,“是我昏睡了很久,让你担心了吧?是爹爹不好。”
楚青霭哽咽道,“您没睡多久,师父,身上可还有其不适?”
孟掌门摇头,心疼道,“那一夜,我似乎伤得极重,为救我,你们俩一定吃了许多苦吧?”
“没有,师父”,楚青霭摇头,“只要您一切都好……”
“别听他瞎说,爹!”孟青音却打断了他,终于忍不住地扑进孟掌门怀里,搂着他的腰嚎啕大哭,“爹,你吓死我了!大师兄在骗你,别听他的!他为了救你九死一生,甚至差点连命都丢了!幸好你醒了,我差一点没有爹爹,也没有大师兄了!呜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音儿乖”,孟掌门艰难抬手,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安慰,“爹没事,你大师兄也没事啊,别哭了……”
生死一遭,亲人重逢,孟青音的哭声中既有恐惧,又有劫后余生的侥幸,真是凄惨感人,饶是暮云闲亦听得心中酸涩,却不知失去了他自己的那些亲人,是否也曾如这般彻夜恸哭。
孟青音这一哭便停不下来,哭声越来越大,便连身子都隐隐抽搐,孟掌门和楚青霭变着花样都哄不好她,到底还是暮云闲道,“喂,别哭了,你这个架势,不是存心要吓死外面那些人嘛。”
“……”孟青音顿时气得想要揍他,暮云闲早有准备,一溜烟躲到了楚青霭身后。
不过,这一招的确立竿见影,成功将她从过于悲伤的情绪中拖拽了出来。
孟掌门这才发现屋内还有第三个人,意外道,“这位是……?”
“师父,这位是暮云闲暮公子”,楚青霭忙道,“是他带弟子远赴仙岛,排除万难,求得孟章神君赐下仙草,这才救回了您的性命。”
孟掌门立刻起身,意欲下地感谢,“如此,我需得多谢暮公子的救命之恩……”
“别别别!您快好生坐着!”眼看他要拜谢,暮云闲忙将他往床上按,“掌门,您的弟子已经谢过我了,您再如此感谢,我可万万受不起了,您就饶了晚辈吧!”
楚青霭默默扶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摇头道,“师父,您大病初愈,还是静养吧,待好了再谢暮公子不迟。”
孟青音扶住他另一只胳膊,忙不迭道,“是啊是啊,爹爹,你快好生躺着,暮公子就交给我和大师兄答谢吧!”
“好好好”,三人都阻止,孟掌门便自然看出来暮云闲是真的不愿接受太过正式的感谢,于是道,“服下仙草,我已无大碍,青音,青霭,你们不用管我,去安排暮公子歇息吧。”
暮云闲哪里会没眼力见到打断这样好不容易得来的、其乐融融的团圆场面?于是忙道,“不用了孟掌门,我认得路的。楚师兄和孟姑娘都很想您,恐怕有一肚子的话要同您说,还得辛苦您听着了。”
“是啊爹爹”,孟青音撒娇地钻进他怀里,絮絮叨叨道,“我见到神君了,虽然只是一抹残影……对了爹爹,你还不知道吧,神君她……”
暮云闲看着这样温馨的画面,心中似有凄苦,却已经连自己亲人长什么样子,都已彻底记不得了。
恐怕,此生也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终究只能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楚青霭快步跟上,暮云闲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太过落寞的表情,于是背对着他,摇头阻止道,“陪陪你师父吧,别跟着我了。我很累,只想自己一个人休息会儿。”
楚青霭犹自踌躇。
暮云闲眼珠转了转,轻声道,“罢了,楚师兄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让潜渊作陪片刻?”
“……也好”,楚青霭召唤出潜渊,低声道,“跟着暮公子,不许反抗,对他所有要求尽心配合。”
潜渊龇牙咧嘴,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不情不愿地挪至暮云闲身旁。
暮云闲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眸色晦暗,轻声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