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震过,小屋右方那棵格外粗壮古老的梨树之下,泥土松动,露出了下方掩埋的数个深褐色酒坛,坛口用厚厚的油纸和泥封得严严实实。
楚青霭走上前,俯身拂去坛身上的泥土和几片粘附的花瓣,左手提起两坛酒,右手向他伸出,邀请道,“好酒还需好景配,花海之上,视野更佳,上去看看?”
“不要”,暮云闲立刻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抗拒,只从他指尖轻巧“摘”下一坛酒抱在怀里,直言不讳道,“我恐高,还是就在树下喝吧。”
楚青霭了然,不再勉强他,足尖点地,轻如飞絮般飘起,几个起落后,稳稳坐上了那梨树最为粗壮的横枝上,一条腿随意曲起,另一条腿自然垂落下,在飘落的花瓣中微微晃荡。
暮云闲低头仔细端详酒坛。
楚青霭抬起左臂枕在脑后,右手举起沉重的酒坛,与暮云闲遥遥举杯,朗声道,“竹叶梨花酿。取初春最嫩的竹叶尖,配以四月里带露初绽的梨花蕊,封坛深藏。你那坛已在地下深酿八年,尝尝看。”
暮云闲拍开坛口泥封,一股清冽至极、融合了竹叶清香与梨花冷冽的独特酒香瞬间逸散开来,叫人顿时便被勾起了兴趣。
浅啜一小口,液体滑过舌尖,带来竹叶的清香与梨花的芬芳,与温润醇厚的酒液相得益彰,回味悠长。
暮云闲眼睛瞬间惊喜地亮起来,开口,却拖长了语调,挑剔而矜贵道,“嗯……余韵还是单薄了些,但竹香清冽,花味淡雅,入口也算顺滑,再加上创意独特,勉强可算一坛好酒。”
若在平时,楚青霭少不得要与他辩上几句,可这次,他非但没有呛火,反而异常客气地颔首道,“暮公子喜欢便好。”
“嘶……”暮云闲抬头仰望他,奇怪道,“怎的突然这么讲话?”
楚青霭放下酒坛,拱手抱拳,认真道,“初见之夜,在下未经考证即多方刁难,实在可恶,幸而公子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出手相助,师父才能安然无恙,在此谢过公子恩情。”
“呃……”暮云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见面以来,他自然心知肚明自己目的不纯,却更深知楚青霭多重疑虑。他们二人,彼此之间各怀心思,即便合作,却又都不曾真正信任过对方,也算势均力敌,有来有往。
他早习惯了那种表面和平、内里处处防备的平衡。如今,对方却突然真诚感谢,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相处了。
“不、不必客气”,暮云闲尬笑喝酒,“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哈,这坛酒就算做谢礼了。”
楚青霭并未就此作罢,而是看着他,认真道,“暮公子,如此天大恩情,这一坛酒,难抵万一。日后,无论公子遇何等困难,只要开口,在下定当赴汤蹈火,竭尽全力。”
“我……”暮云闲眼底闪过一丝黯淡,仰头大口喝酒,摇头道,“好意心领了,不过……我没遇到什么困难的事。”
“是吗?”楚青霭紧盯着他的眼睛,“那仙岛之上,暮公子情绪为何屡屡失控?”
“什、什么?”暮云闲有瞬间的慌乱,连连否认,“什么失控?我脾气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失控?”
“抱歉,我本意绝非逼问”,见他下意识戒备,楚青霭忙道,“只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多个人商量对策,或许,就能多一分希望。”
暮云闲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自然而然转移话题道,“哦?当真愿意帮我?莫非……楚师兄已彻底信任我了?”
“自然”,楚青霭道。
“可直到现在,楚师兄甚至都不知我究竟是何来历,接近你的目的又究竟为何吧?”暮云闲提醒他,“如此轻易便说信任,这未免太过冒险。”
楚青霭赞同道,“你的身份的确可疑,行为也实在奇怪,莫说会我听都不曾听闻的上古秘术,便是能身拥那件匪夷所思的锦衣,以及消失百年的千丝蛛,就绝不会当真只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
暮云闲撇嘴,“总算肯说心里话了吧。”
楚青霭莞尔,摇头道,“可就是这些疑点,恰巧能表明你不是坏人,至少,对我没有恶意。因为,以你刻意隐藏起来的实力,若当真对我怀有歹念,根本无需耗费精力虚与委蛇,直接动手即可畅通无阻,毕竟,这里没有人是你的对手。”
“哦?”暮云闲挑眉,故意拉长尾音,留下令人不安的遐想空间,“你怎知我没有歹念?万一我……”
“没有万一”,楚青霭却打断他,笃定道,“我只知道,你救了我师父,更救了我,我若还因那些子虚乌有的可能而怀疑你,便也成了那恩将仇报的狼心狗肺之辈了。”
这话指向性太过明显,原本静听的潜渊敢怒不敢言地瞪他一眼。
暮云闲没忍住笑了出来,真真假假道,“好啊,我记住了,以后若当真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一定会来向楚师兄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