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恒走过来,揉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怎么样?”易初望向远处。梦主正安静地躺在地上,缠了她不知多久的红线正在缓缓消退,她的身体随着梦境的消失而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
宋之恒摇摇头,放下手,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她状态很不好,我了解过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用最简单的语言把一个过于复杂的事情讲清楚,“她只是在网上分享了自己的日常,却因为照片里的一个普通的摆件,受到了许多陌生人的指责以及谩骂。”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消散的梦主,声音低了下去,“无数没有理由,只为了造谣而造谣的话语,给她留下来极大的心理创伤,才出现了这样一个梦境。”
“一个摆件?”易初听着这个在他的世界观里过于夸张的事情,浅色的瞳孔里浮出困惑,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解释,“为什么一个摆件会引发这么大的影响?是有心之人的陷害,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见过很多恶意。魇兽的恶意,梦境里有着明确来源和清晰目的的恶意。
恶意总是有理由的,哪怕那个理由在旁人看来荒谬至极,但对于恶意的施加者来说,它是有逻辑能够被解释的。
可一个摆件?一张照片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甚至可能根本不是重点的小东西,就能引发一场足以杀死一个人的风暴?
毫无理由的恶意,似乎并不在易初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范围内。
溯渊垂着眼,神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不一定。”
见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溯渊抬起眼,环顾了一下三张带着不同程度困惑的脸。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易初身上,“你记得倪馆长在审判庭说的话吗?”
易初回忆着审判庭发生的事,轻声重复着倪馆长的话,“罪名...可以是任何事?”
“是啊,罪名可以是任何事。”
溯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向面前三双不谙世事的眼睛。
他们见过的恶意都是能够被理解和被归类的恶意。
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恶意,它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依据,甚至不需要一个真正的“罪名”。
它本身就是全部的理由。
“有时候,总有一些人,本就带着恶意而来。”溯渊的声音很平,“那些恶意没有所谓的依据,却清晰沉重,让被选中的无辜者喘不过气。”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讽刺什么,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做成,只是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更何况,有的地方向来是‘道德的制高点’。”
他说“道德的制高点”的时候,甚至比说其他词的时候更轻了一些。
站在高处的人永远不会有错,因为高度在他们看来本身就是正确。他们不需要了解真相,可以随意指认一个罪名,就像无心扔下的一块石头,将一个人推下深渊。
在第二天醒来,继续过自己干干净净的日子,甚至不记得自己昨天扔过石头。
日子照旧,天光明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被推下去的那个人,可能再也上不来了。
“图什么呢?”宋之升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他确实理解不了。这些话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们梦境专员了解的恶意,全部来自魇兽。
它们的行为逻辑是能够被理解的,甚至在某些极端时候,是能够被共情的。
可陌生人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做这种事?图什么呢?没有仇,没有怨,甚至可能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为什么要花时间去编造一个谎言,去扔出一块石头,去成为压垮一个人的千万分之一?
“图什么...”溯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挪了一下脚步,整个人的身子微微侧了一下,挡住了身后的柱,“谁知道呢?”
易初望着溯渊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下去。
“你遇到过?”
溯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没有焦点的远处。
“我的第一个任务。”他笑了一下,只不过看起来有些勉强,“是一个被网暴自杀的梦主。”
“自杀?”宋之升眨了眨眼,他以为溯渊的意思是当向导的第一个任务,并没有听出那个第一个背后可能还藏着属于另一段人生的含义,“梦对人类来说,不是只是梦吗?”
是啊,只是梦。
梦里的死亡不会带走现实中的呼吸,梦里的坠落不会留下真实的伤痕。
对于人类来说,梦就是梦,醒来之后或许会恍然,会讲述,但总归会抛之脑后。
溯渊靠在柱子上,“是啊,只是梦。可梦主在我的面前一次次跳下去,我一次也没拉住过。”
“只是梦,所以我做不了任何事。”
他的话音落下,展厅一阵沉默。
易初盯着溯渊,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他靠在柱子上、微微垂着眼睛的侧影。
这是溯渊很少见的状态,足以见得这件事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或许,梦里的眼泪会浸湿现实中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