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声音又从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里传了出来。
“起码,现在还不会。”
银灰色的门彻底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金属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一闪而过。
电梯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漫上来,溯渊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那枚刚刚戴上无名指的戒指硌着他的指节,有着巨大的存在感。
白色的城堡并未因为易初的消失而跟随着一起失了踪迹。
城堡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矗立在梦境里面,外面的世界变了又变,梦境一个接一个地崩塌又重建,可它一直在那里。
再次见到这座颇为寡淡的城堡,溯渊忽然有一点点心安。
还好你还在。
推开门,溯渊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每一个满是回忆的角落。画面落进他的眼睛里,每一处都揪心地疼。
可他又忍不住去看。像是自虐般,明明知道看了会疼,可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去回忆那些已经碎成了粉末,拼不回来的日子。
易初最喜欢的沙发竟然落了灰,溯渊走过去,轻轻擦去浮在上面的灰尘。
他蹲在沙发旁边,声音轻轻的:“怎么还落灰啊。”
他顿了顿,指尖在沙发的扶手上反复地摩挲着,“你要是看见了,估计又要皱眉。”
溯渊的头躺在沙发上,布面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脸颊。
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对面那面空荡荡的墙壁,盯了很久很久。
眼眶里的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颗一颗,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在沙发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都知道我没有你不行,为什么还要孤注一掷?”
溯渊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埋怨,只是在慢慢诉说着。
“还说让我忘记你,你好狠啊。”他耳边的耳坠随着溯渊的一呼一吸而轻微地颤动,“怎么舍得忘记你呢?要是真有轮回转世就好了,到时候我一定会跑遍每一个梦境来找你。”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真的,没有办法可以救你吗?”
溯渊总会来这座白色城堡,什么也不干,就对着那沙发,自言自语地分享着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时间真的好残忍。”溯渊再一次打扫着沙发上的灰尘,灰尘散落的很快,有时候他执行个任务的时间,沙发就又落满了灰尘。
“这才过了多久,”他的手停了一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一动不动,“我已经快要记不清我们相遇的时候,你的表情了。”
他总是一遍遍回忆着和易初的点点滴滴,他知道时间会一点一点地削去记忆的棱角,让原本鲜明的东西,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模糊,包括他抓紧不愿意放下的每一段过往。
因为那些记忆是易初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仅存的东西。如果他连这些都守不住了,那易初就真的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所以他一遍遍地回忆,即使每一次回忆都是一场凌迟。画面越是清晰,胸口那个空洞就越大;声音越是真切,醒来时枕边的寂静就越让人发疯。
可他不敢停下来。
时间能抹平一切,所有人都这样以为,除了溯渊。
他们相信总有一天,他们的老大会恢复如初。
他们不知道的是,溯渊根本不想要这种“恢复”。
他宁愿疼,毕竟疼是他和易初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直到溯渊在他的房间里看见熟悉的残章。
残章是突然出现的,就如同很久很久以前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一样。
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可残章却摆在书桌的正中间。
他疑惑地翻开,发现这就是自己当初看的那本。
在记载浅色瞳孔那一页的后面,原本空白的页码,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魇兽之力,未尽。
若有人,愿于其死后,仍向那残存的一缕力量献上全部:血肉、骨骼、灵魂、记忆,乃至存在本身。
则献祭可成。
祭者为炉,孕其力。若成功,魇兽将以祭者之身重临于世。
而那祭者,若足够“幸运”,若在融毁中活了下来,他将成为新的魇兽。
身份互换,面目全非。
从前的猎物,成了猎人。
从前的梦魇,成了献祭者最后回望人间的那张脸。
残章从他微微发抖的指间滑落,无声地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