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萧府。萧平冲萧老爷府上，后巷那扇小门，交给门房老陈便行。两板，一板老豆腐，一板嫩豆腐。明日一早送到，账记在萧名下。”

赵老板愣了一下。萧平冲的名头在天津卫谁不知道？盐商里的头面人物，黑白两道都得给三分面子。豆腐坊平日里想攀这根高枝都攀不上，今日竟有人主动来订货，还记在萧老爷账上。他正犹豫，李原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灶台上，笑道：“这是定钱。萧老爷府上管采买的刘管事昨儿个忘了交代，今日补上。赵老板若不信，明日豆腐送到了，萧老爷那边自然会认。”

赵老板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足有二三钱。两板豆腐不过十文钱，这定钱都够买半担黄豆了。他连忙道：“送，送。明日一早，包管送到。”

李原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豆腐坊。他在巷口那碗茶还剩半碗没喝完，便回去结了茶钱，慢悠悠地往巷外走。

经过巷口茶摊上那两个暗桩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口中嘟囔了一句：“萧老爷府上的人，真是架子大，买两板豆腐还得我亲自跑一趟。”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好让那两人听见。

他走出巷子，拐上大街，感知铺开。那两人果然动了，其中一人起身跟了上来，另一人仍留在茶摊上。

李原心中冷笑。这就对了。

他方才进豆腐坊订货，明面上是替萧府跑腿，暗地里却是在投石问路。若是朱理的人守在豆腐坊外，听见“萧府”二字，必然会上报朱理。不论朱理什么反应，他都能从中得到不少讯息。

如果这盯梢的不是朱理的人，那就更有意思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那就别管他李原心狠手辣了。

出了豆腐巷，李原顺着城南的旧城墙根往西拐。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棵枯树底下停住，转过身来，淡淡道：“跟了这么久，出来透口气吧。”

墙根拐角处静了一瞬，然后走出一人。灰布直裰，面皮白净，颌下短须，正是葛玄清。

“李公公好耳力。”葛玄清拱手，笑得温和。

“道长也不差。”李原缓缓道，“咱家从永利场出来便觉着背后凉飕飕的，吹了一路的风，道长的气机倒是一点没散。咱家若是猜得不错，道长从咱家出静心轩便一直缀着？”

“是。”葛玄清没绕弯子，“朱理殿下让贫道来听听李公公到底打算怎么办。”

“他刚在静心轩里跟咱家谈了半日，转头又派道长来听墙根？”李原笑了，“朱理殿下这毛病得改，太信不过人。咱家方才在豆腐坊里说的话，道长听清了？”

葛玄清面色微动：“李公公指的是……”

“咱家让赵老板明日把豆腐送到萧府。”李原慢条斯理道，“道长想，咱家为什么要订那两板豆腐？”

葛玄清沉吟片刻：“李公公是在试探朱理殿下。”

“试探什么？”

“试探殿下对豆腐坊里的人，到底动不动手。”

李原点了点头，目光却没离开葛玄清的脸：“道长既是朱理殿下的人，那咱家问你一句实话。那豆腐坊里住着的年轻人，你们是打算抓活的，还是打算灭口？”

葛玄清的回答极快，甚至没怎么犹豫：“灭口。”

“那便对了。”李原道，“你们要灭口，咱家要保人。这买卖没得谈。咱家订这两板豆腐，便是给朱理殿下递个话。这豆腐送到萧府门上的时候，咱家要看到豆腐坊里的人还活着。若豆腐送到时人没了，那咱家便知道朱理殿下选了哪条路。”

葛玄清沉默片刻：“李公公这是在逼殿下摊牌。”

“非也。”李原缓缓道，“咱家只是替殿下着想。他如今四面楚歌，若连一个沈继祖都容不下，传出去让旁人听着，谁还敢替他卖命？”

这话扎在葛玄清的心坎上。他沉默良久，忽然道：“李公公，贫道今日来，其实还有另一桩事要告诉你。”

“道长请说。”

“沈继祖那边，不只朱理殿下的人在盯着，杨遇春也派了人。”

“咱家知道。”李原道，“方才豆腐巷外头四道气机，两道蹲了有些时日了，脚底下的泥都板结了。另两道是今早才来的，还没踩熟路子。前头那两拨是天津卫里的人，后头两拨嘛……咱家猜着便是杨遇春的人。”

葛玄清微微一怔：“李公公好眼力。”

“道长过奖。咱家只是觉得，既然是杨遇春的人，便说明骆养性那边也知道了沈继祖的存在。骆养性能知道的事，那葛玄清道长的同路人想来也是知道了？”

葛玄清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道长，”李原看着他，“咱家再问一句。你那同路人，与沈文昌留下的东西，到底有没有关系？”

葛玄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犹豫了一阵，才说：“有。”

“是何关系？”李原追问。

“贫道不知。”葛玄清摇头，“但贫道知道另一桩事。当年沈文昌被灭门之前，曾托人往京城送过一封信，收信人是谁，贫道也不清楚。但贫道后来查过，那封信的送信人，正是如今天津卫的兵备大人张梦鲤。”

李原瞳孔骤缩。

“李公公，”葛玄清低声道，“你在张梦鲤那里听到的消息，未必全真。张梦鲤这个人比你想的复杂。”

李原没有接话，殿下明日从北门出城，张梦鲤给殿下安排的人手。可若张梦鲤当年替沈文昌送过信，那他与沈家、与周止善之间，会不会有更深的勾连？且殿下会不会有危险？

可殿下来了天津卫，却没有通知他，定有深意。那他只能从旁辅助殿下，助殿下脱险，如今最后的计谋，便是将天津卫这潭水彻底搅浑。

想到这，李原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道长，”李原缓缓道，“那咱家问你，当年沈文昌托张梦鲤送的那封信，后来有没有送到？”

葛玄清迎上他的目光，道：“送没送到贫道不知道。可那封信若是真送到了，那如今京城里某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公公，”葛玄清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若明日真要让豆腐送到萧府，那贫道劝你，最好今晚便去豆腐坊守着。否则，明日送来的就是两板人肉。”

葛玄清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李原站在枯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他脑中飞快盘算着：葛玄清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若沈文昌那封信真是张梦鲤送的，那他与沈继祖之间的关系便值得琢磨了。且那张梦鲤是否真的值得可信？他是否也如那假骆养性一般，在皇上、太后、第三人之间横跳？

一个接一个问题涌上李原心头，但现在还不是解惑的时候，浑水摸鱼才是他最该做的事。万一摸到几条大鱼，这所有的疑惑便会解了。

不过有了葛玄清这一出，李原反倒确认了朱理并不想杀那沈继祖，这葛玄清要是知道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也不知道会怎样。

想到这，李原勾了勾嘴角，笑了。

他一路走回城西王家客栈，反手掩上房门，莫章正坐在桌边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短刀。周海靠在床头，正捧着半个干饼在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