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四周重归寂静，苍夜这才缓步走到青绵身边，用靴尖轻轻碰了碰她还在发抖的小腿。

“小绵羊，戏演够了吧。”

青绵这才不好意思地睁开眼睛，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脸颊窘得发红。她拍了拍裙角的草屑，刚才的恐惧还没完全消退，面对他时又增添了几分难堪。

“多谢尊上又一次救命之恩。”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之前误会了您，是青绵的不是。”

苍夜负手而立，根本没理会她的话，而是冷冷抛来一句：“肉呢？”

青绵一怔，这才想起正事，慌忙去摸身后的竹篮。这一摸却摸了个空，突然站起来刚才躲避凶兽时，竹篮早不知掉哪儿去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迅速换上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无辜，抬眼望向苍夜：“方才情急，怕是遗落在路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苍夜绿眸微眯，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青绵屏住呼吸，准备承受他的怒气。

不料，只等来苍夜的一声叹息。

“笨。”他只吐出一个字，转身要走，“下山去吧。黑石戴着，它会护着你！”

“等等！”青绵急声叫住他。

苍夜脚步一顿，侧过头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她稳住心神，迎上他的目光：“我还有一个问题，望尊上解惑。”

“说。”

“初遇那日，您说我二十岁生辰时便要……吃了我，此言当真？”她问得直接，心跳却不由加快。

“千真万确。”

四字如冰锥，刺得青绵心底发寒。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了。

“为何要吃我？”她声音发颤，却竭力保持镇定，“您说过不轻易干涉凡人因果，早已不食凡人……”

“是许久未食其他凡人了。”苍夜转身看着她，月光在他深邃的绿眸中流淌，“自用完你上一世后，便未曾破例。每隔二十年享用你一次，以人族寿命来算，确实算是挺久了。”

青绵如遭雷击，踉跄半步，强撑着站稳。

“敢情这二十年里……您就守着我这一道菜？”荒谬感冲淡了恐惧，她几乎要气笑了，“小女子何德何能，值得您如此专一？”

“这个问题么——”他慵懒地瞥她一眼，“本尊今日没兴致回答。”

见他这般态度，一股混杂着绝望与叛逆的火苗窜上心头。青绵手腕一翻，那把贴身藏着的短刀已经抵在自己颈边，刀刃闪着寒光。“您若不说个明白，”她眼神清亮，语气竟带上一丝赌徒般的决绝，“今生这道菜，恐怕要欠些火候了。”

苍夜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的命，早就不全由你自己做主了。蛇毒都要不了你的命，这把破铁能奈何？”

话音未落，那短刀竟应声碎裂，化作碎片散落在地。

“我究竟与您有何深仇大恨？”青绵忍不住抽泣。

“深仇大恨？”苍夜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湿漉漉的眼角停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掺进一丝捉摸不透的味道，“比起前198世那寡淡的袈裟，今生这襦裙，倒是填了几分妩媚。”

见他避重就轻，还有心思开玩笑，青绵转过脸，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见她如此，苍夜沉默片刻，终是低叹一声：“罢了，告诉你便是。”

他负手望着残阳，声音沉入悠远回忆：

“四千年前，昆仑山下有只懵懂小绵羊，误吞了女娲补天遗落的五彩石，石中封着上古黑龙的全部灵识与修为。恰逢那时，本尊是匹饿狼，便吃了那只羊。”

他看向青绵：“这一吞，得了补天神力与黑龙修为，自此超凡，却也永受龙戾反噬，每隔二十年，戾气必会爆发，只有你，那只曾经容下神石的羊灵转世，你的血肉灵性才能把它压下去。”

“故而本尊将你灵识送入轮回，世世于你二十岁生辰那日，重食你入体，以镇戾气。此前一百九十八世，你皆遁入空门，青灯古佛。唯独今生……竟想涉足红尘了。”

真相如山海倾覆，压得青绵几乎窒息。她背靠古树，才勉强站稳。

原来她世世轮回，皆是为了在特定的时刻，成为他镇戾的“药引”。四千年，一百九十九世，她的存在竟然只是为了这个。

“所以……我活着，就是为了在您需要时，被您吃掉？”她声音飘忽，带着空洞的笑意，“这命途，倒也……别致。”

“别笑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些锐利，“比哭还难看。若你应承往后不再这般哭笑，本尊便允你一事:让你兄长回到你身边。”

青绵猛的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光亮：“我哥哥……您知道他在哪儿？”

“时机到了，自会相见。”苍夜微微倾身，带着某种暗示，“只要你……乖乖的。”

青绵立刻抹去脸上的眼泪，重重点头：“我听话！只要哥哥能回来……”她声音低下去，“否则我走后，爹爹太孤单了。”

见她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苍夜轻轻点了点头：“记住你的话，现在，回家吧。”

他转身步入幽林，没入黑暗，最后一句随风传来：“明日，多带二斤肉来。”

青绵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下山。

这算什么道理？她心里暗骂，离被他吃的日子不到四年，如今倒要辛苦赚钱，日日给他上供伙食？

荒谬至极！

“在心里编排本尊——”那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在耳畔，带着一丝警告，“可是会折损你本来就不多的阳寿的，小绵羊！”

青绵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心底那点无声的抗议都吓得无影无踪，头也不回地奔向山下那片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