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看着靶场外，他垂头丧气地走向他的教练。

他与柳雅兰同在杨晓门下，恍然间，宋争尔仿佛看到两道身影重合，从下到上，被灰色填充、覆盖。

她想起很多知名的运动员说过，他们的体育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不快乐，只有赢的一瞬间，享受过极为短促的、巨大的快乐。

这本该是伤感的，宋争尔却郑重地想，痛苦地在赛场上老去，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总有人飞蛾扑火般热爱着什么，成千上万种答案里，可能是射击。

“裴谨程选手暂列第一，领先第二名白若隐选手0.5环，名列第三的是穆驰选手，与白若隐相差0.2环。”

靶场上，裴谨程长身鹤立，格外瞩目。他依然戴着遮光的射击帽，脑袋微微垂着，今日的镜头角度不如混团当天，扫过去只能看到他抿着的嘴唇。

宋争尔犹豫地考虑要不要拍照的问题，后脑勺被异物轻轻磕了下。

“哎呀，我没把好相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事儿吧？”小骆姐热心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要看看有没有肿起来。

“没事没事，就碰了下。”宋争尔不太在意，反而盯着她手里凭空出现的小型相机，讶异，“相机……居然可以带进来吗？”

小骆姐哈哈大笑：“当然啦，想什么呢，只要没三脚架，不会禁止的。”

她调出相册，快速给宋争尔瞄了眼，施施然：“这都是未来者珍贵的考古资料。我还拍了张你的照片呢，等比完了给你看。 ”

“啊……”唯一看比赛的姜蔓歌捶了捶膝盖，摇头出声，“就差0.1，就差一点。”

不必多问，播报员当即念出了最新的赛况——白若隐获得本场比赛第三名。

宋争尔瞥了姜蔓歌一眼，想了想，没说话。

恐怕，她比白若隐本人还要失落。粉毛衣女士已经远远离开射击馆，可她携来的残酷话语，留下了，像根不太体面的刺，直挺挺地扎人心窝。

赛点的关键两枪，裴谨程与穆驰双方发挥都蛮不错，毫无怯怯。

裴谨程更胜一筹，将比分拉大到0.9分，没有任何争议地结束了比赛。

场上静寂，宋争尔自发鼓起掌，没想到竟然带动为数不多的其余观众，制造出四五分钟稀稀拉拉的掌声。

工作人员想必也没料到这样的反应，将大屏画面适时切换成给予反馈的观众席，又戏谑地停在宋争尔那片区域。

小骆姐欢呼，宋争尔莞尔，两人早有准备，高高地举起手幅。手幅上清晰地印着“裴谨程”的大名，和比上次略胜一筹的美工背景。

旁边的姜蔓歌在镜头过来的一霎红了脸，低下去假装很忙地玩手机。

靶场上的前三名被拉到颁奖台前，终于逃脱视觉盲区，站在视野更好的地方。

裴谨程摘下射击帽，浸饱汗水的头发被压得凌乱，反而为他添了几分不羁。

他无意地抬头活动脖颈，顿了顿，随后定住，以一个角度仰视着最顶上的方位，直到镜头重新切换到靶场。

姜蔓歌慢慢吞吞地给宋争尔递去手机，又小声说：“争尔，你……好像上热搜了。”

嗯？

宋争尔略略分出神，垂眸，只见手机上播放的，正是开赛前，她抬眼被摄像机错拍下的短短几秒钟画面。

16：9的视频里，宋争尔无知无觉地抬眼，好一会儿才迟迟对上摄像机的镜头，她今天穿了件浅粉的羊羔毛外套，扎高的马尾随动作轻轻颤动，显得青春洋溢，加上光线恰到好处地播撒下来，的确是很赏心悦目的画面。

视频底部带了个“全运会比赛场上的漂亮观众”的热点标签。

下面涌现出上千条评论，无一例外在夸赞她的长相精致，询问是不是哪家公司签约的新人女演员，或者是平台上的哪个网红，网络账号又叫什么。

起先，宋争尔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些评论，只当是网友凑热闹，看过就算了。

直到她注意到一条评论说：“这是哪场比赛呀？我要去看回放。”

下面有明白人回复他具体的赛事，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机缘巧合，竟然还能推动一名观众去参与到射击比赛的观看过程中。

她忽然，觉得这场比赛看得超乎想象的有价值。

即使没有人猜出她其实也是一名射击运动员。

手机里的视频循环几遍后，自动播放到下一个系统推送的内容。

恰好是男步比赛的颁奖画面实时直播。

画面里，裴谨程站在最高的那块台子上，微弯下身子，接受领导为他挂上一枚金灿灿的金牌。

随后，他手举着全运会赛事组颁发的奖杯，嘴角勾出点若有若无的笑，与剩余的两名选手，一齐在摄像机前，留下了属于他们的荣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