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军和杨晓终究没能拦下来邱铭的退役申请。
他退役的心比谁都坚决,仿佛一夜之间被下了降头,报告就算压着不批,也不来训练,甚至还提前搬离了宿舍。
在“非暴力不合作”的形势下,董小军气得嘴唇颤抖,好几天来靶场的脸色都很难看。
真正到了邱铭退役的当天,他的主管教练杨晓没说什么,董小军倒吹胡子瞪眼地在所有人面前骂了一通。
尽管如此,邱铭也欣然接受,朝着董小军和杨晓郑重地鞠了个躬,潇洒离去。
这一天,桉州市下雪了。
宋争尔期盼已久的初雪,不管是这场冬天意义上的初雪,还是她人生意义上的初雪,来得仓促。
她对此印象深刻。
雪刚刚落下时,宋争尔还在角落偷偷地练拳托,身后忽然传来连连惊呼的“下雪啦”。
她的动作少见得一滞,然后一如往常地打空了支架上的那盒子弹,百无聊赖地发呆。
姜蔓歌见她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过来喊她:“走呀,一起去看雪。”
宋争尔扭过头,视线往后一瞥:“董指不管么?”
“他也在看呢。”姜蔓歌伸出食指比了比方向。
“那……”宋争尔止住话语。
她想问“那裴谨程呢”,眼神掠过窗台,恰好看见他正倚着最边角的那扇。
一排的玻璃窗,唯独他面前那扇开得大,寒风肆虐地吹起他柔软的头发,有几缕沾上了冰凌粒子,又很快被化成的水濡湿。
她与裴谨程的对话止于邱铭的退役申请。
那天,围观邱铭递申请的人群将散之际,裴谨程垂眼看她,轻而快速地说,“争尔,我有点乱,给我点时间想一想。”
她无比希望自己没听清楚,可她确确实实听清了每个字,于是她只能点头。
这么些天,他们假装无事发生地相处着,没人主动提那个“想一想”的结果。
宋争尔半推半就地被姜蔓歌拉到一扇半开窗的窗台边。
她看到窗外飘逸的小雪,就像鹅绒被子被划开一道口子,内芯的絮飞满方方正正的空间一般。
原来下雪是这样一幅画面。她莞尔一笑。
她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追着窗外的一片雪花疾走。
冥冥之中,她与侧视着她的裴谨程眼神相撞。
隔着飞雪,隔着队友,他们自然不可能搭上话。
两人却形成了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没有赶去食堂,而是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靶场内的一些用具。
姜蔓歌也没好意思叫她吃饭,打了声招呼就溜走了。
“雪还在下。”收拾地上空水瓶时,裴谨程没头没尾地对她说了这么一句。
宋争尔愣了愣,看向窗外,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我们去外面,聊会儿?”裴谨程眼神诚恳,比起往日的冷静,隐约多了丝炽烈。
南方的雪不比北方干燥,落在身上很快就会融化,倘若顺着衣领流进去,冷得刺骨。
裴谨程撑了把巨大的黑伞,伞面微微倾斜。
“你想……说什么?”宋争尔问。
她沉寂的心又隐隐地加速度跳了起来。
裴谨程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宋争尔以为他不想说了,他才开口:“我很小就认识邱铭了。”
?
宋争尔满头问号。
怎么突然说起邱铭了?她还以为裴谨程是来谈他们两个的事情的。
“嗯。”她应了声,兴致缺缺。
裴谨程看她一眼,继续说:“那会儿,他在巅峰期,从教练到队员,从射击项目的粉丝到普通路人,只要认识他的,都夸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你知道,射击和其他运动不同,射击运动员的职业寿命很长,打到四十岁的也不在少数。我记得一位姓林的教练说过,邱铭的身体条件百里挑一,他不只是天才,还是天才里的天才,老天追着喂饭吃。只要他不放弃射击,四十岁也有机会称霸。”
四十岁……
谁能料到,这个天才少年,在二十多岁就选择了告别射击。
宋争尔的眼中有些迷茫,未来总是如此不可测。
她的反应在裴谨程意料之内,他沉吟:“教练的话很狂妄,但他信了,我也信了。有次我问他,打算打到几岁。他说,‘起码打到五六十,打到能领社保吧’。我就以为,他会一直以一个类似‘大师兄’的身份存在于我的生活。”
“结果,我们都知道了。”他嘲弄地笑笑,不是笑邱铭,而是笑命运,“他选择了射击,射击却没有选择他。他退役之前,其实告诉过我。他累了,所以,他决定不给老天再和他开玩笑的机会。”
宋争尔心中一震。
该有多大的失望,多大的绝望,才能让曾经想要深耕射击事业直至衰老的天才,承认自己累了,主动屈服认输。
竞技状态滑坡、比赛发挥失常……都没能让他喊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