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自枪口飞射而出,宋争尔身在十米开外,却依稀听见了它击破靶纸的动静。
刮喇声迅疾非常,如响在耳畔,竟然比靶场上频起的枪声更显狰狞。
宋争尔被这声响震了震,猛地收枪。
她慢慢地恢复呼吸,胸腔因激荡的心绪而微弱起伏。
这枪应该能打到10.7环左右。
她暗暗叹想,脑中将数秒以前的技术动作重新回顾了一遍。
应该不会错的,这一枪的姿势、角度、力道无可挑剔,她已经做到最好。
不过结果如何,还得等待机器出结果。
宋争尔抬眼,大屏幕上的电子靶图烙上了个新的圆形。随后,靶图右侧登出了那一枪的成绩。
宋争尔眉头微蹙,这枪的最终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不多不少,正好是10.5环。
第一反应是欣喜。
总分637.6环。
比李殊妍现有的世界纪录多了0.1环。
宋争尔眨眨眼,澎湃的喜悦又被困惑覆盖。
眼眸里的光涣散开来,她陷入了回忆。
“028号选手。”不远处的裁判最快意识到她的滞留,轻声提醒。
宋争尔向对方致以歉意的目光,手脚麻利地给枪机做好安全措施后,提着枪往观赛席走。
董小军作为裴谨程和白若隐的教练去了射击世界杯总决赛举办地埃及,只留下杨晓在射总看着省队的远动员们。
“不错。”杨晓对她微笑,“老头在埃及就算变成木乃伊也可以瞑目了。”
宋争尔:“……”
宋争尔没心思观察赛场的其他人,她低眼看自己的手腕。
不知是不是比赛太过于投入,指节僵着,手腕连带整个掌面都在轻微发颤。
她忽然就想起队医先前迟疑地抓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的事。
宋争尔一愣,不会有什么事吧……
杨晓见她忧心忡忡,失笑:“怅然若失了?觉得自己还有提升的空间?还是,遗憾这场比赛不是国际赛。”
宋争尔没搭茬,此时此刻,她的畏惧之心已经迫使喉咙口产生莫大的压力,堵得她说不出话。
她反反复复地回想最后一枪的击发动作,可怎么也记不得操作的细节。
是她手抖了吗?
还是预设的靶心与实际的偏差太大?
杨晓继续唠叨:“一口吃不成大胖子。别骄傲,平常训练还得加把劲儿。你一向大赛发挥比较好,成绩漂亮是漂亮,但不稳定的话,现在的荣光也是弹指一挥间。唉,想当年柳雅兰也是……罢了,不提这个,你安安心心打枪……”
宋争尔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遑论听进去杨晓的任何一句话。
手是射击运动员的立身之本。
她不敢想万一真的有什么毛病,哪怕是小问题,对于讲求精准的这项运动而言,也是致命的。
“哦对,以后备赛期不要再申请夜间开放靶场加练了。”杨晓正色,“你不是只有这一场比赛要打,身体是最重要的。只有健康的躯体才能支撑你走得更远,记住。”
宋争尔一顿,心脏怦怦直跳,恐慌在刹那间蔓延了她。
她犹豫不定地打断杨晓的心灵鸡汤,不安地问:“杨指,以前有手受伤了还能接着打枪的运动员吗?”
滔滔不绝的杨晓止住话音,好一会儿才道:“说的什么话。”
他仰着脖颈,表面上注意力转移到赛场,实则还在与她交谈:“接触射击这么多年,我只能说,没有。”
没有。
这么多年,都没有。
宋争尔的眼皮疯狂地跳了起来。
“就连王姐这样蝉联奥运会女步冠军的传奇人物,也挺不过严重的手伤。”
王潭清?手伤?这似乎和她当年宣布退役的原因不一样。
宋争尔的眼底蒙上迷茫。
她想了想,含糊地问:“王姐不是因为想换个生活方式才退役的吗?不会是……”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杨晓轻声说,“手指神经受损了。治疗后不影响她现在的生活,但对射击运动员来说,无异于残疾。”
宋争尔骇然,久久说不出话。
杨晓轻描淡写的语气,给了她极大的震撼。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食指。
杨晓又问:“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他反应过来,就要凑近看宋争尔的手,“你的手……没事吧?”
宋争尔回过神,连忙在他眼前故作自然地甩了两下手:“没事啊,就打完枪那会儿有点抽,活动活动好多了。”
她迟钝地解释道,“大概,我真是缺钙吧。”
像个调皮的孩子那样,宋争尔咧开嘴嘿嘿一笑,却不动声色地把手藏了起来。
杨晓狐疑地看她,道:“哪儿不舒服,哪儿有毛病,及时找队医看。”
宋争尔乖巧地应了。
杨晓到底不是宋争尔的主管教练,这事儿如同小石子掷进水里,沉了下去。
而他的情绪再起波动,是在姜蔓歌打完击发次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