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谨程手一松,超市赠送的大号塑料袋就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重物的闷响。
他越阶而上,三步作两步就到了声源房间的门口。
他没有犹豫地握上门把手,却在将要拧开的时候,听清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裴谨程缓缓复位门把手,轻声问:“争尔?”
没有回答。
传来的唯有溺水者般呼吸不畅的竭力喘音。
他想了想:“如果你不想我进去,告诉我。”
裴谨程虚握着门把手,等了须臾,终于猛地按下去。
那扇冷白色随即敞开大角度,窗口的阳光一视同仁地洒向他。
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不由得瞳孔颤动。
出门前状态尚佳的宋争尔,这会儿靠在书桌附近的墙边,整个人几乎埋进了曲起的双膝。
垂落在空中的左手沾着少量血迹,划破的口子滴滴答答地向下坠血珠,染在地板和一堆玻璃碎片上。
“争尔。”裴谨程下意识又喊一遍她的名字。
宋争尔沉默地坐着,连哭泣的声音也无。
裴谨程只好先从书桌摆放的收纳盒里翻出备用的创可贴,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包住她的伤口。
他的手法称不上体贴,缠手指时不小心误触了伤处,惹得宋争尔低低吭声。
裴谨程抬眼,说:“抱歉,弄痛你了。”
宋争尔垂下的头忽地动了动,似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也没开口。
以她的性格,大概会说“没关系啦”“没事没事”之类的话吧。
宋争尔从来不会计较别人。
裴谨程收回视线,弯腰捡起了散落的玻璃碎片。
他摸到玻璃片有凸起的波纹,心生熟悉,再一看,桌上的玻璃水杯果然不见了。
清理完现场,他重返适才的位置,像宋争尔那样抱膝而坐。
良久,他于静寂中叹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句话莫名戳中了宋争尔。
她又开始流泪,艰难地在逼仄的空间里吸气、抽泣。
裴谨程有点懊悔,正要起身去拿纸巾,衣角就被轻轻拽住了。
力度不大,他却寸步难行。
宋争尔哽咽:“别走。”
裴谨程坐了回去,任由她捉着衣角在掌心。
“我不走。”
“但是你得把头抬起来。”裴谨程又说,“你这样要闷坏了。”
“……好。你给我、给我一点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宋争尔别扭地背过他,偷偷用衣袖擦了擦脸,才肯把脸露出来。
一张清丽的脸被憋得通红,两颊泪痕交错,连干净的眼白都叠满了血丝。
宋争尔扬起嘴角,还未开口,泪水竟然不受控制地簌簌流下。
她的笑容登时僵住,连忙抬起手擦拭。
“傻瓜,”裴谨程用大拇指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不要哭了。”
宋争尔的眼眸已蒙上朦胧的雾,她怃然地说:“裴谨程,我好累。我坚持不下去了,求求你,让我放弃吧。”
求求你。
裴谨程起初以为听错了,直到她在他面前情难自已地爆发了。
那是一种无法撼动的决堤,所有的不快乐、不得意、不自在,都喷涌而出,比淋漓的鲜血更让人无法直视。
她哭着说:“我不是天才,也没有天赋,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像你们一样优秀。是我太笨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以为,一个连书都读不明白的人,赢几场小小的比赛,就是胜利呢?我是不是,太骄傲了。”
“是吗?是我错了,是吗?”她哭得下唇都在发抖,几近崩溃,“为什么要让我得到,又让我失去呢?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我连、连一个杯子都拿不稳,我还怎么能,当一个射击运动员呢?我应该认清现实,回家,回去一中上学,就算毕不了业我也认了……”
“我认栽了。老天没有选择我,我也不该选择射击,我,再也不打枪了——”
宋争尔狼狈地轮换着左右手抹去泪水。
可是怎么擦,涌出的液体都擦不完、擦不尽,像是要把过去这么多年的眼泪都流干了似的。
为什么说着要放弃,心还这么痛呢?
她就要告别痛苦的根源了,为什么还会舍不得?
宋争尔紧紧咬着下唇,胸腔剧烈起伏着。
眼中的裴谨程,已经模糊成了一个没有形状的人影。
却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对方的第一场国际赛。
她记得好清楚,那天,巴掌大的屏幕里,颀长的少年不惧落后,始终沉着冷静地打好每一枪。
黑白分明的靶纸,在每一次追击之下,变成了一个个跳跃的数字,变成了璀璨夺目的金色。
当时的她想:射击,是一项怎样的运动呢?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于无声处破长风,于屏息间定乾坤。
这个答案,叫她吃尽了前十七年没吃过的苦头。
她从来没这么痛过。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
宋争尔怔怔地想,早知如此,她第一次穿上射击服,第一次据枪,第一次开火,是不是应该及时止损呢?
也许她还是会选择继续。
站在白炽灯下,将小巧的子弹推进枪机,像怀抱珍宝那样谨慎地端着枪,透过觇孔,仿佛一切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的枪。
她的老战友、新战友。
她们不会说话,因此,也不会轻言放弃。
宋争尔如鲠在喉。
她要放弃吗?要临阵脱逃吗?真的要,当懦弱的逃兵,弃之而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