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怎么也没想到王潭清会问出这么个刁难的问题。
她和四年前的李殊妍?
那会儿的李殊妍处于全盛期,鲜少败绩,对奥运冠军虎视眈眈,最终也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新生代射击运动员的领军人物。
再看自己,虽然目前的纸面成绩还够看,但也有参赛次数少的原因,根本没法和李殊妍放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较量。
宋争尔的沉默激怒了王潭清,她厉声道:“宋争尔,抬头,回答我。”
王潭清加重语气,“回答我,是你,还是李殊妍?”
宋争尔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不吭声。
王潭清从鼻腔哼出一口气:“如果你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今天的训练也不用参……”
“我。”
宋争尔抬眸,盯着王潭清的眼睛强调,“我会赢。”
王潭清的神色仍然冷硬,却无声无息地闪过了一丝松动。
宋争尔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没吐完,就被打断了。
“你比我想象得还蠢一点。”王潭清居高临下,说话毫不客气。
宋争尔不卑不亢地看回去,冷静地说:“您说。”
“四年前的李殊妍,在这里创下了队内小测十连胜的纪录,作为入选集训的新人,一枪一枪地把她的前辈、师姐们都打下来了。教练有多爱夸她,队友就有多钦羡和嫉恨她,就像如今的你一样。可是,她比你更懂‘竞争’两个字怎么写。
“你以为,竞争只在靶场之内吗?宋争尔,你也是刚从舆论漩涡脱身的人,为什么还没明白,有竞争的地方,就代表着不平衡——资源的不平衡、待遇的不平衡、舆论的不平衡。就像一块损坏的跷跷板,一边永远翘起、一边永远下坠。”
宋争尔根着脖子,试图和她争辩,竞争与打压不是一回事:“王姐,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
王潭清俯看她清澈纯净的双眼,继续说:“竞技体育就是这块跷跷板。”
“外人看来,身在低处的玩家不开心,只有玩到跷跷板的人身在更高的地方,能够遍览风光,是快乐的。然而,在高空中的人并不是一直快乐的,真正的快乐只有一瞬间。接下来的,是无休无止的空虚和对跌落的恐惧。
“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听到很多声音。每一句褒奖,都会变成刺向另一端的剑,你于心不忍,却无法阻止你们分崩离析;每一句批评,起初不能伤你分毫,却成了日后最恐惧的梦魇。你以为你可以保护别人不受伤害,其实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伤害。因为,即使是你短暂的快乐,也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而你的心软,最后也成了捅向自己的刀。”
王潭清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透过她,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与她一样倔强执拗的自己。
“夸你的、骂你的,不会仅仅止于国家射击队这几个教练。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只是个开始,你可以去接受它,磨练自己,或者,继续做个柔软而怯懦的射击运动员。其他人也一样,如果他们不能炼出越挫越勇、不服输、求争先的勇气,谁还能相信,这样的玻璃心能扛得住压力,代表国家征战奥运会的赛场?
“记住,你的每一枪、每一颗子弹都是国家和人民喂出来的,没有别的选择,必须克服,必须赢。这也是为了你自己。要当冠军的人,要有一颗发狠的大心脏,不只是对自己,也对你的对手、队友和朋友。”
宋争尔抿着唇,深思熟虑地问:“如果我昨天小测没赢,你也会一视同仁地……”
王潭清毫不犹豫:“会。”
王潭清说:“这个奥运周期,马上要迎来验收时刻。这场比赛,组织对我,我对你们,都有着很高的期待。眼下,就是未来这半年最轻松的时候。”
宋争尔的眼皮飞快地眨动,身侧的拳头攥紧。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就回去训练。今早,应该轮到高尚带你们练体能。”王潭清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发在群里的周度训练安排表。
“……我想问,”宋争尔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我想问李殊妍输比赛就把自己关在宿舍不吃饭的习惯,是不是就在这半年养出来的?”
王潭清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几秒,说:“嗯。”
宋争尔了然地绽出恬淡笑容:“我知道了,谢谢王姐指教。我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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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过后,宋争尔逼着自己对教练褒贬不一的言论充耳不闻,也逼着自己接收向她投来的、各种意味的目光。尽管打完模拟赛下训回家,她依旧不时会做噩梦,但醒来的精神状态已然不同。
在所有人愈发麻木憋闷的关头,十二月到来了。
与之随行的,还有布达佩斯射击世界杯总决赛。
真正成为了一名射击运动员,走过裴谨程走过的路,宋争尔才明白,当年裴谨程那句“光比赛了,没出去玩”所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