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你还在溪边磨蹭什么?你媳妇要生了!”
溪水潺潺,波光细碎。
许糠怀里正抱着一个被襁褓裹紧的婴孩。这孩子是从上游顺着溪流漂下来的,他沿着河岸一路溯流找寻,不知是哪家妇人洗衣、或是渔人捕鱼时不慎让孩子落水,可寻遍了周遭河岸,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村口老婶的急声传来,许糠来不及细想,妻儿生产要紧,只能先将孩子抱回家,待安顿妥当,再回头寻找婴孩的亲人。
“哎!就来!”
他抱着婴孩,快步朝小田村的方向奔去。
虽叫小田村,但依溪而建,户户枕水而居,再往下三里水路,潺潺溪流汇入滔滔急流,河面逐渐开阔,在两山对峙之间,聚成一片浩渺水泽。
在院坝晒被褥的邻居老婶瞥见他怀里的小东西,好奇地问:“老许,你怀里抱的谁家娃娃?”
“河里飘来的,给俺孩当媳妇儿的!”许糠咧嘴笑道。
话落,就撞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像是乞丐的老者。
小田村虽算不上什么富贵村,但也能家家吃饱饭。离镇也得三四个时辰脚程,山水交错,水路复杂,经常有路人迷途至此,流落乞讨者并不少见,所以许糠并未放在心上,抬脚便要往里走。
老者嘴唇翕动,哑声道:“你这宅子,怨气缠梁,这孩子……这孩子是祸胎,留不得。”
许糠脚步一顿,眉头一皱:“老人家,您胡言乱语什么呢?这孩子好好的,哪来的祸胎?我家里夫人正临盆,你别在这里满口妄言,添人晦气!”
邻居老婶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哟,老人家,您行行好积点口德吧,人家媳妇正生着呢,哪有功夫听您说这些有的没的。老许,你别搭理他,快进去看你夫人要紧!”
许糠不再理会老者的谶语,抱着孩子大步跨进屋内。
身后,老者佝偻着身影缓缓远去,“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此后半月,许糠走遍村落溪流,逢人便问,四处打探,却始终找不到半点婴儿亲人的踪迹。想来是孩子的亲生父母早已打定遗弃的念头,顺水送走,再无牵挂。
许糠是个常年涉水讨生活的渔夫,收入全看天时水势。他的妻子庾怀茵是乡间医者,营收安稳,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夫妻二人思虑良久,觉得一个孩子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带,心生恻隐,便正式收养了这个顺水而来的孩子,为他取名许汌。
许汌比许糠夫妇刚出生的亲子许择谙,仅仅年长不到五个月。
可两个孩子自小性情、模样天差地别,越大差距更是明显。
许汌生性温顺乖巧,懂事得超乎常人,安静,从不惹是生非,小小年纪便懂得察人情绪,格外省心。
反观许择谙,生来顽劣跳脱,是村里出了名的惹祸精。
他曾偷偷把村民钓上岸的鱼放生,捧着自己热腾腾的饭碗去喂村口的小狗,结果被吃完饭的小狗翻脸追着跑了二里多地。
最淘气的一次,他逮住一只老鼠,偷偷塞进许汌的房间,事发之后,挨了父母一顿狠狠的责罚。
转眼到了两人去镇上启蒙念书的年纪,夫妻俩对着顽劣好动、屡教不改的许择谙十分头疼,下意识便偏向爱听话懂事、从不让人操心的许汌。
不知从何时起,赌骰子的风气悄悄蔓延进小田村。
素来老实的许糠,一时贪念作祟,瞒着妻子庾怀茵,偷偷跑去赌坊碰运气。
起初他运气极好,把把顺遂,连连赢钱,渐渐沉溺其中,愈发上瘾,更是染上了酗酒的恶习。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败露那日,夫妻俩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家中争执不休。
那时,小田村已经连着下了三天雨了,天地灰蒙蒙一片,潮湿压抑。
许择谙一如既往,偷偷跑出去疯玩,不见人影。
屋内的争吵声伴随着摔东西的声响此起彼伏,小小的许汌默默撑起一把油纸伞,出门寻找不知所踪的弟弟。
村口老枫树下,风雨摧落满树红叶。
庾怀茵出门寻他们的时候,就看到许择谙孤零零立在雨中,一身粗布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额间、人中布满血痕,浑身被雨水淋透,发丝湿漉漉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小小的双手,死死攥着那只已然一动不动的小狗。暗红的血顺着小狗的尾巴滴落在地泥上,那只小狗早已没了气息,分明是被活活打死的。
不远处的泥水里,油纸伞落在地上,庾汌呆呆伫立在原地,像是已经被吓傻了。
风雨呼啸,寒意刺骨。
那一刻,庾怀茵脑海中想到多年前生产那日,村口乞丐老者那句谶语——祸胎。
这是庾怀茵第一次打了许择谙的巴掌。
许择谙瘦小的身子摔倒在泥地里,嗡鸣灌满了他的耳膜,他听不清母亲的斥责,听不清风雨的声音,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雨越下越大,砸在他的脸上,伤口上,火辣辣的疼,血混着雨水滴落在地上,染红了那片泥土。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拉着许汌,转身,一步步离开这片风雨淋漓的枫树下。
当夜,庾怀茵便带着许汌回了外祖家。
家里只剩下许择谙,还有那个醉酒归来的许糠。
许糠赌输了大笔银钱,酒喝得酩酊烂醉。许择谙恰好撞在他火气头上,成了他泄愤的靶子。他随手抄起平日里钓鱼用的竹竿,一下接一下往他身上挥打。
许择谙越是挣扎,许糠下手就越狠。
一边打,一边满口怒骂,骂他是家里的灾星,说当年那老者说的句句属实。
剧痛之下,许择谙急了,张口狠狠咬在许糠手上,吃痛的许糠一把揪住他,将人掼向墙壁。
本就有伤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墙上,温热的鲜血再一次流出来,当场没了声息。
许糠见状,酒也醒了好几分,心底翻上不安。
他把昏迷的许择谙抱回卧房,草草清理伤口,敷上草药,又强喂下汤药。
也算许择谙命硬,高烧烧了整整两日,才恢复意识,睁开眼睛。
又隔了一日,许糠才花言巧语把庾怀茵与许汌哄回家里。
入夜,房门被轻轻推开。
是许汌,怀里包着一包草药。
他才跨进屋内,便被情绪崩溃的许择谙扑倒在地,怀中的药包摔破,药草撒得满。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