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沧海仿佛才注意到这个战战兢兢的弟子一般,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才道:“我认。”
“他不过是提了一句云帆而已,你有必要这么对他吗?”戒律堂长老道。
季沧海淡淡道:“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说了他几句……若你觉得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这点头发还你就是了。”
说完季沧海的那柄赤红宝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利落地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割下来,碎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在干净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季沧海如此云淡风轻,这反而让那名弟子更加慌张,谁都知道这只是一种警告而已,没有人想一觉醒来就看到季沧海的那把剑,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哪天就把你给杀了。
人们总是抑制不住自己八卦的心绪,即使有人为此付出过代价。
那名弟子兴许是觉得有师尊撑腰,胆子也大了些,梗着脖子道:“谁知道你之后会做些什么,这些年你明里暗里欺负过多少人了?我们只是给你面子不说而已。”
季沧海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底气,心底翻起一股怒火,若是师尊还在,谁敢这样和他说话?
就像当年他刚到七星宗时,师尊也是这样护着他的。
季沧海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魔不住地在他内心叫嚣,玉霏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上前扯了扯季沧海的袖口。
戒律堂长老不依不饶,“今日在宗主这儿,我要为我的徒弟讨回公道。”
柳长风只感到一阵头疼。
这些年为着云帆的事情季沧海不知道闹了多少次,最终却都没有一个结果,而他的计划迟迟不能完成,他还不能对季沧海做什么。
季沧海不卑不亢地看了柳长风一眼,随后道:“我没有师尊,没人教过我遇到这种事情要怎么处理,若是宗主对我有意见,大可以将我赶出七星宗。”
柳长风闭了闭眼,又是这一套,每一次季沧海都会这么说。
若是他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七星宗自然要清理门户。可季沧海只是不允许旁人提起云帆而已,那是他已经离世的师尊,甚至是为了保护他而死的,他这么做好像也无可厚非。
而且现在他的修为很高,旁人或许只是能隐约感觉到,但柳长风很清楚季沧海现在的修为已经和他到了同一个水平,大乘期于他们二人而言仅剩一步之遥。
而季沧海到这个位置,只不过花了百年而已。
柳长风不得不感慨他确实天赋异禀,为了他的计划,他只能将人留在七星宗,好好地供着。
柳长风还未发话,那边的玉霏霏已经着急起来:“若是要把大师兄赶出七星宗,那就把我也一起赶出去好了。”
柳长风叹了口气,安抚道:“我还没说什么,霏霏你先别着急。”
他当然不可能把这两个孩子赶出去,就算不为了他的计划,那也是云帆仅剩的两个弟子。
他们几个平时对玉霏霏可以说是爱护有加,也就是季沧海成日泡在无相石里他们被迫对他疏于关怀,可其他方面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们师兄妹二人。
戒律堂长老见状有些着急,他刚想开口,就被柳长风打断道:“算了,沧海也不是有心的,他只是过于伤心罢了。”说完这句他转向季沧海,道:“就在正殿外罚跪一个时辰吧。”
对于一个渡劫后期的修士来说,罚跪一个时辰根本没什么大碍。
戒律堂长老明显有些怒意,却又不敢和柳长风争辩。
季沧海不言语,径直走到七星殿外跪下,饶是如此也依旧身姿挺拔,只是看上去有些单薄,如同一株劲瘦有力的翠竹。
玉霏霏二话不说,也跟着季沧海一起跪在七星殿外。
季沧海皱眉:“你没必要……”
玉霏霏却只是摇了摇头。
季沧海便也不再说话。
两人并排在七星殿外跪着,反倒惹得戒律堂长老不快。
他站在柳长风身边,指着季沧海,手指哆嗦了半天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柳长风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云帆若是还在,他们不会这样的。”
戒律堂长老的脸色变换几分,最终也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提着自己徒弟的后颈走了,“以后少招惹瞰云峰的那两个,知道没?”
季沧海仿若未闻,直挺挺地跪着。
玉霏霏敛下眉眼,心里却弥漫起一股悲伤,旁人究竟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呢?
大概都不是正面评价吧。
季沧海沉默着,心中却忍不住在想——
自己究竟有没有活成师尊心中期待的样子呢?
又或者说,师尊究竟希望他活成什么样子呢?
与其说云帆的离开在他心中埋下一根难以拔除的刺,倒不如说是云帆的遗言将他的心狠狠地剜去了一块。
为什么师尊最后的遗言里没有关系他,只想着让他好好地做一个大师兄呢?
她是不是只关心玉霏霏,只关心七星宗?
只有他们才需要“大师兄”。
而他之于师尊的意义,只不过是“季沧海”而已。
季沧海跪在七星殿外,放松了身体,任由长跪不起的疼痛在他筋骨中弥漫。
他并不是故意想要为难这些人的,他只是无法接受旁人能云淡风轻地提起云帆而已。
他好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