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王德海不在府内,孙嬷嬷也不过问内务,府里很多杂役和下人都消极怠工,整日摸鱼偷懒。
只有长顺从未懈怠,在身边伺候也没有冒失顶撞之举。
因此萧琰对他也温和些,只说:“你先下去歇息吧。”
长顺这些日子已经发现了,王爷瞧着寡言少语,但其实是个主意大的,执拗的很。
便只是退到案前,恭敬道:“奴才给殿下研磨。”
今日便是沈惟离开的第三日,萧琰面上不显,但焦急的情绪从他走后的第一日开始,便与日俱增。他回看自己过往十六年的人生,没拥有过父母疼爱,没拥有过手足之情,没有见过亲切师长,也没有结交过密友。
对他来说,“失去”是常态,“拥有”才是奇迹。
他突然明白,沈惟,这个突然出现、不知来处的人,是他交往最密、交谈最深的人。
他若是回不来,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一阵夜风拂入,宣纸一角轻轻扬起,又被镇纸压回原处。沉浸在思索里的萧琰,眉眼惊异地扬起一瞬,又静静落下,唇角泛起一个浅浅的笑。
左臂被人稳稳扶住,明明只有寂寥墨香的书案前,虚空中却飘来热闹的食物香气,萧琰眼底的笑意越发溢出来。
他挥手屏退长顺,室内只留自己一人。
担心烛光在窗纸上映出人影,萧琰拿起剪子,剪灭了多余的烛台。
沈惟现出身形,献宝似地举起手中油纸包,双眼在昏暗的烛光里明亮如星星:“殿下请用膳!今日菜样是香煎鰆鱼。”
萧琰的视线却越过他手中的鱼,一瞬不转地落在沈惟脸上,悬了多日的心,此刻才终于缓缓落地。
他伸手接过油包搁在一旁,转而拉住沈惟的手腕掀起袖口,沈惟见他上来就撩自己衣裳,抽手避开:“你干嘛?我跟你说,这回收获可多了。”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信函与账簿。
萧琰伸手接过,依旧搁在一旁,目光仍紧追着他:“你多日未归,本王又出不去,心中焦急,却无计可施……别躲,让本王看看……可曾受伤?”
沈惟被他上下检查,痒得笑起来:“我谨记殿下叮嘱,要稳重行事。本想着夜里扮鬼吓吓那老太监,逼他说些真话,我都忍住了没去。”
萧琰见他行动自如,神色灵动,确似毫发无伤,这才渐渐松下肩来,又伸手将他拉回身边,引到桌边坐下。
沈惟神采飞扬地给他讲这一路的见闻,萧琰便默默为他斟茶。一面听他讲到初入外庄险些被逮住,一面跟着提心。
直听到尹文柏之事,萧琰才蹙起眉头,似有些不解:“你是说……王德海囚禁他,是因那种心思?”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他二人皆是男子啊。”
沈惟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也不懂……或许老太监身体残缺,心思便与常人不同?”
萧琰沉吟不语,仍在琢磨两个男子之间竟也会有这般纠葛。
沈惟又继续讲起安福安禄貌合神离,与府中孙嬷嬷之斗如出一辙。沈惟说得口干舌燥,顺手端起萧琰为他晾好的茶水,一饮而尽。
萧琰又细细问了他许多事。
就籓的这两年以来,他几乎从未离开王府。上回离府上香已是难得,却遭谋刺。
王府之外的封地究竟是什么模样,萧琰竟一无所知。但随着沈惟细细讲来的话语,萧琰的思绪飞到王府之外的广袤王土,又飞回静思斋里小小的沈惟身上。
沈惟便是他的眼睛,他的手脚,替他走在那片土地上,再为他带回一尾还冒着热气的鱼。
不过那尾鱼进门起就被人遗忘,如今已经凉透了。
所幸沈惟这次拿了筷子,王爷终于不用屈尊降贵徒手去抓。
沈惟挑着鱼刺,萧琰则凝神翻看沈惟带回来的几样物件。
半响放下书信,他闭眼揉揉眉心,转头去看沈惟刚要说些推断,却见自己面前已摆起小山一样剃好的鱼肉。
萧琰心头一暖,他自己都未察觉话音有多轻柔:“你自己吃便是。”
沈惟浑不在意地摇摇头:“我已吃过,剔着玩儿罢了。”
但他心中暗想,自己在厨房待了那些日子,从未见后院给静思斋送过鱼膳,小苦瓜王爷会不会挑刺啊?
他内敛多年,是个心思不显的,虽心中动容,但神情仍淡淡的,他边吃边说:“这账簿蹊跷。”
“外宅每日流水开销巨大,可即便王德海将本王全部俸禄尽数贪去,再加上外庄田产收成,也远不及这个数目。”
沈惟疑惑:“你是说……王德海背着你,特别有钱?”
“那是多有钱?”
萧琰苦笑一声:“若本王一个外放的落魄皇子,每年俸禄能有这般多,朝廷今年查的贪官,榜首不敢谈……但起码也在前十之列。”
沈惟吃惊:“书信里可否能看出他与何人往来,金钱交易?”
萧琰的神色却愈发古怪:“说起来,本王倒有些看不明白……这第一封信里,王德海似乎是在同三哥探讨山水画的笔法意境。”
二人对视一眼,沈惟表情微妙:“或许……王德海真有山水画的独门笔法?”
萧琰表情更显怪异:“王德海不会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