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难听,但却在理。
所以坠崖后是霍廷来救。
所以霍廷明知事有蹊跷,却未深究。
若真如沈惟所言,父皇对自己的态度恐怕便是:
轻易别死。
但若死了,便也罢了。
皇帝不愿亲子死于皇后之手,但也不会为一个早已疏淡的儿子,去与皇后的势力作对。
萧琰苦笑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都说血浓于水,可天家的亲情,有时比清水还要稀薄。
沈惟在旁也想明白了关节,气得眼睛瞪圆:“这算什么皇帝!无情无义者终将众叛亲离!这混账皇——”
“唔!”
沈惟说话没个轻重,萧琰骇了一跳,慌忙捂住他的嘴,不敢让他再说出半个大逆不道的字来。
沈惟甩开他的手,仍满脸义愤填膺:“为何不让我说?”
萧琰低声道:“知道你是为本王不平,可本王自己都未生气,你又何必与他动气。”
沈惟吹胡子瞪眼:“你不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说着摆出胡搅蛮缠的架势:“你也得给我生气!”。
萧琰拿他没有办法。此人身怀神通,性子却率直得像块未经雕琢的石头,重情重义,说话也从不知什么尊卑规矩,“你”“我”相称已是常事,行事更是每每出人意表。
真真是萧琰生平所见,最复杂也最简单的人。
此刻本该是萧琰独自黯然伤神的时候,但沈惟反应剧烈,反而疏散了他心中那点伤怀,他下意识地顺着沈惟的话头说:“好,好,本王自是生气的……”
可声音里终究掩不住那一丝孺慕:“可那是父皇……父皇英明神武,即位多年行事无有错漏。心中既装着万里江山,再难放下俗世亲情……也是情理之中。”
沈惟却想到另一件事,眼睛一亮:“既然霍廷是皇帝的人,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借他的势?殿下从前总说手中无人可用,我以为这府里外早被王德海他们捏透了。如今看来,这阖府的守卫,不都该算是殿下的人吗?”
方才被情绪蒙住的思绪,此刻骤然清明。
萧琰不由暗暗赞叹:沈惟的目光总能这般精准,直直刺破迷雾,一眼看到最关键的那条路。
——————————————
长顺觉得,王爷这一两日,很不对劲!
晨起时再不让他们三个近身伺候了,只肯在门口接过清水帕子,便反手合上门,将所有人都挡在外头。
屋里终日静得出奇。
王爷虽不让他们进屋,却莫名其妙赏赐了他们。
理由是:床铺得舒服,当赏。
长顺越发摸不着头脑。
但王爷本就是个空架子,赏赐自然也是空架子,没有银子没有物什,不过一句轻飘飘的口谕罢了。
不过若说这几日谁过得最煎熬,那还得数孙嬷嬷。
她自诩是观音座下最虔诚的信徒,屋里日夜供着菩萨像,晨昏定省似的烧香叩拜。
夜里,沈惟开着技能在她屋里默听半晌,听到那婆子说:“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孙氏诚心叩拜。一求菩萨保佑信女在王府地位稳固,不受牵连;二求愿菩萨遮掩信女过往,令旧事不被人察,永埋尘土。”
沈惟心中不忿,悄然凑近菩萨座下的供台,俯身轻轻一吹。
几盏照明的白蜡与正燃的线香,齐齐熄灭。
烛火骤暗,只剩茶桌边两盏小烛台晕着微弱的光。佛像前陡然昏蒙一片,观音慈目的轮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孙嬷嬷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瞪向佛龛,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蒲团上。
僵了半晌,她哆哆嗦嗦重新点燃佛前蜡烛。
手持香束,她颤声念愿,插入香炉,重新跪倒:“信女往日所为,皆是身不由己,求菩萨慈悲宽宥,莫降罪报。”
话音未落,刚点起的蜡烛与线香竟再度齐灭。
孙嬷嬷彻底呆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半晌,她猛地扑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可是菩萨显灵……怪罪信女伤了身负气运的龙子?求菩萨慈悲宽宥,莫降罪报!求菩萨慈悲宽宥,莫降罪报!”
沈惟本还想多吓她几回,却想起萧琰的叮嘱,只撇撇嘴,转身溜了出去。既然任务只是辅佐,自己也只是为了活着。
他从不擅自做主。
沈惟回到静思斋时,萧琰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策论》。
听见门扉轻响,王爷将书卷搁下,静静候着。果然,一道无形的夜风拂至身侧时,隐隐传来红豆糕的甜香。
他低头轻轻一笑。
就知道这人不会白白回来,定是又“顺路”去何处捎带了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