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右手虚握成拳抵着下巴，微低着头道：“等等，容我想想。”

他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有了！”

两个侍卫忙凑过来，见他就地捡起一块尖锐石头，在树干上画了两笔，果然是简单清晰。

两人立刻明白了暗号潜藏的信息，都赞成地点点头。沈惟又叮嘱道：“隔一段路画一个，别太密，也别太疏，让他们能顺着找过来就行。”

五人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山里走去。山势越来越陡，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裸露的岩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石头是本地人，脚程快，走惯了山路的，可老猎户带他们来的却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因此这一路上他也渐渐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翻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片茂盛的丛林，从地上苔藓的痕迹便能看出，此处鲜有人迹涉足，连石头都惊奇地四处张望，不忘回头嘱咐沈惟：“这是处野林子，蛇虫鸟兽多，且小心着些，看见鲜艳新奇的莫要招惹，有些东西碰不得。”三人都明白利害，但为节省力气都没说什么，只沉默着连连点头。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越来越深入无人地带，老猎户忽然伸出手臂拦住身后一行人，整个人蹲了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兆良也停住脚步，用气音说道：“前面有东西。”

沈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小声问道：“是活物吗？”

石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解释：“地上落叶的形状不太对劲，像是被什么翻动过。”

沈惟细看，这才发现前方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枯叶堆得很高，有些不自然的弧度。老猎户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朝那处扔了过去。

石头落在枯叶堆上——“咔嚓”。一声闷响，铁器猛地合拢。枯叶被弹得四散飞溅，露出底下狰狞的钢齿。是一个兽夹，夹口足有人的小腿那么宽，钢齿上锈迹斑斑，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兽血。

出现人为设置的陷阱，几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轻易落脚，谨慎地四处观察着。

兆良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脚边的落叶，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落叶下露出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绷得很紧，一头系在旁边的树干上，另一头延伸进更深处的灌木丛里。

守煜顺着丝线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灌木丛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几只被枯枝掩盖的木笼，悬在半空中。

石头低声问：“看起来咱们确实快寻到地方了，只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是那些土匪离山前留下的，还是后来有人重新设置的。”

沈惟面色凝重：“若是土匪们设下的，他们连老巢都被人端了，来人连陷阱都不破又怎么打进寨中。”

石头了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所以这寨中新的主人，才是公子真正的目的。”

沈惟沉吟片刻，不愿将他们拖入险境，低声道：“石头，你送到这里就行。回去的路你认得，趁天色还早，你和老猎户赶紧下山。”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惟抬手止住了，“不是不信任你，你家里还有殷福要照顾。”

石头沉默了一瞬，终究点点头。老猎户早就不想卷入这趟浑水，此刻如蒙大赦，掉头就走。只有石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惟一眼，然后他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来路的林子里。

兆良看着石头背影消失在树影间，嘀咕了一句：“倒是个明白人。”

守煜紧盯四周，右手握紧了刀柄，谨慎地问道：“是否先撤出去，多叫些人来？”

沈惟不甘心地咬咬牙，他单独带着他俩出来寻找线索，就是想抢占个先机，让萧琰看到他的谋略和胆识。

此刻眼看就要摸到线索的边了，又不能完全确定。若是就此回去叫人，兴师动众进了里面，却发现找错了地方，那他在萧琰面前更没有面子。

更何况他还是丢人现眼地翻墙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犹豫了片刻，极小声道：“我们小心避开，再往里去一点，尽量确认里面是否是土匪山寨，还是普通猎人设下的陷阱。”

兆良自然是听从沈惟的吩咐，也帮腔道：“咱们兄弟还不至于被几个兽夹就吓退了。若真引来了大部队发现不是，那才糟了。”

守煜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刀往外抽了两寸，三人谨慎地继续摸进林子里。没走多远，忽然听见左侧的浓密树荫中传来隐约的人声，三人心中一惊，立刻停住脚步矮身蹲下，屏住呼吸，仔细去分辨，却又听不清晰了。

过了片刻，右侧又传来奔跑时踩踏枯枝的动静，密集而急促，分不清是人类还是鸟兽。守煜立刻侧身挡在沈惟右侧，手已经按住了刀柄，指节泛白。三个人凝固在原地，进退不得，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和眼睛上，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右后方忽然传来许多奔跑踩踏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是有很多人正在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三人惊觉中计，立刻拔腿向反方向跑去。

守煜落在沈惟身后保护，脚下却踢到了另一根丝线，两侧的树林里同时响起密集的弓弦声。

兆良立刻想将沈惟扑倒护在身下，前面的沈惟却忽然凭空消失，坠入枯枝掩盖下的深坑。兆良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岩缝，整个人被下坠的力道拽得往前滑了半尺，一边偏头躲过另一支弩箭，箭矢擦过他的耳廓，带出一道血线。

脚下是黑漆漆的深坑，沈惟悬在半空，一手抓着坑边垂落的藤曼，一手被兆良紧紧握着，守煜想要过来帮忙，却被两支弩箭逼退。

兆良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额角的青筋暴起。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公子……抓紧了……”

沈惟抬起头，看见了火把的光，从更深处的林子里快速聚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火把下是一张张陌生的、凶悍的面孔，有中原人的脸，也有深目高鼻、发辫盘绕的异族面孔。

为首那人穿的不是中原的甲胄，是北戎的皮甲，胸口缝着狼头图腾，他居高临下看着沈惟，像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他慢悠悠地开口：“将贵客带回去，好生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