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叹息：“从前不知两位是贵人，竟然怠慢了。我在屋里听见他们议论，才知道沈公子看着面善，却是……”他顿了一下，似乎咽下了什么话，斟酌着说：“却是杀伐果断。”

两句话，沈惟哪一句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半晌，他说：“对不住，扰了你们的清净日子。”

他直觉石头咽回去的是“杀人不眨眼”。

方才听侍卫说话时没出现的念头，此刻却突然在脑海中冒出来，令他失神。

犹记得第一次在山脚看见尸体时，沈惟被吓得浑身冷汗。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渐渐将这个世界当成单机游戏，以致于昨日杀人时，他竟没有感到手软和害怕。这个想法让他迟来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仿佛此刻才想到，昨夜死去了许多活生生的人。

他端着热茶，却一瞬间手脚发凉，头皮发麻。

石头见他久久不说话，疑惑道：“沈公子……可是我说错什么了？”

沈惟回过神来，摇摇头。

此事不能细想，在遵循现代道德和辅佐萧琰夺嫡的两个选项之间，他早已下意识做出了选择。

他闭了闭眼，将思绪拉回到自己的来意：“如今虎头山里出了事，这些人在某处也许还有大队人马，有可能前来寻仇。这个村子恐怕不能再住了。你们……村民们……”

见他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石头无奈一笑：“村民们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若是从前，要举村搬离，谁都不愿离开故里。但如今这里只剩家破人亡，鳏夫寡妇，孤儿寡女……已遭过一次大劫，还活着的都是捡回的命。”

村民撤离的事，本也不需沈惟亲自来说。只是他心中始终牵挂着石头和村民，觉得愧疚。若要追究起来，这一切的源头也是从信王府而起。安福剿匪引发第一次屠村，沈惟等人可能又会引发第二次屠村。

沈惟尝试安慰，却在这一刻变得不善言辞。

他强撑出一个微笑问：“小殷福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石头回头冲里面房间的墙边一指，门后露出两个一转不转的黑洞洞大眼睛，人若毫无准备忽然看到，便会格外惊悚。

沈惟被吓了一跳，引得石头大笑起来，倒一扫沉闷的气氛。“最近村里生人太多，他不喜欢，便从躲在里屋不出来。”石头边笑边解释。

二人便开始闲聊起最近村中的变化，问些其他人家的情况。忽然听见有人小心翼翼地在外面敲门。

门本就是开着的，长顺不敢进屋，站在门槛外敲着门板，等沈惟看过去，赶忙小声地说：“殿下在寻公子。”

沈惟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石头冲他宽慰地笑笑：“贵人自有贵人忙，快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沈惟出了门来跟在长顺身后往回走，长顺步子虽小却走得飞快，沈惟几乎追不上他，皱眉道：“长顺，莫急。”

长顺回头看他一眼，却不说话，只埋头快步地走。沈惟只能努力追赶，直赶回昨夜借宿的村舍，见了萧琰铁青的脸色，才明白长顺为何急成这样。

“我在村里转了转，你们议完了？”沈惟笑容满面走近小院，陈振见他回来，立刻松了一口气。

萧琰坐在院中的木椅上，下颚线依旧紧绷着，像是还没来得及回缓的弓弦。

沈惟笑容不改，径直向他走去：“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不说话啊？”

刚走到近旁，萧琰立刻伸手握住他的小臂，将他拉向自己身侧，沈惟险些跌坐在他怀里，但惦记着陈振还在，连忙扶着木椅稳住身形，暗暗对萧琰使着眼色。

但落魄王爷最不擅长的就是看人眼色，他面色不虞，紧紧拉着沈惟不松手：“你又跑到哪去了。”

沈惟只能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去看了看村民，虽咱们占用的都是无人村舍，但我合该替你去安抚照看一二。”

听了这话，萧琰的脸色缓和许多：“是你想得周到，本王疏忽了……也只有你能替本王，安抚照看。”

他终于松了手劲，一旁陈振拍着驴头不对马嘴的马屁：“沈公子身怀绝技，武艺高超，果真殿下得力干将，属下都钦佩不以。也难怪，只有沈公子可替殿下抚恤百姓啊。”

沈惟背对着陈振，轻轻地笑起来，冲萧琰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