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起略一思索:“奇闻太多,难以详述。但那双白虎,实为王之嘉瑞。皇上见过那么多稀世珍宝,今日见了信王这份献礼,都难得龙颜大悦。”
军队启程时沈惟就提前知道了这事儿,那两只老虎不过是比较稀有的白化病种,因此沈惟很是随意地点点头,又问:“还有呢?”二人的位置离皇子席位实在太远,中间人头攒动,他竟半响都没寻到想见的身影。
白虎都没让他惊奇,顾云起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接着小声说道:“康王来时原本面色阴沉,有些挂脸。但皇上今日开怀,赏了许多人,又称赞了康王,大皇子便高兴不少,都能笑容满面地同信王喝酒了。”
沈惟忙里偷闲与顾云起对视一眼:“称赞他什么?又是提起他在陈留镇压暴民的那件事吗?”
顾云起点点头,正要与他细说,站在皇上座后的总管太监冯敬越众一步,将拂尘甩在手臂上,前方的喧哗顷刻一静。
互相叙话的官员和公子们见状坐回自己位子,信王身旁里三层外三层的谄媚之人也系数退去,终于露出了被围在其中的少年将军。
沈惟心中轰鸣,连人都没看清就被那身影烫了眼睛,一个哆嗦猛地坐正身体,眼观鼻鼻观心,一眼都不敢再看。
皇帝已显醉态,龙袍广袖半搭在扶手上,面上浮着酒意蒸腾的薄红。他抬手虚虚点了点殿下侍立的众人,语调拖得绵长,却字字清晰:
“今日朕实在欢喜。”
他倚着龙椅微微侧身,望向阶下左首的萧琰,目光带了些慈父般的软和:“琰儿幼时,朕便颇为疼惜。此间多年未能相见,心中甚是思念,今日再见,琰儿已是如此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还为朕带回这对珍奇。”
不管此言真意几分,席上的官员纷纷赞颂皇上的爱子之情。
宋绶安的父亲宋太常拱手赞道:“《宋书·符瑞志》中说‘王者不暴虐,则白虎仁,不害物。’连白虎清晨发出如雷的吼声,预示着将有圣人出现。此乃太平盛世的祥昭,我朝大幸啊!”
又有官员将白日百姓夹道欢迎之事,也算作盛世景象,妙语连珠哄得皇帝喜悦非常。
皇帝笑着摇头,赞道:“琰儿回京这日子选得极好,方才礼部禀报,御花园那株枯了三年的老梅,今晨竟发了新芽。钦天监也上奏,今日时辰大吉。”
底下笑声附和声刚一响起,皇帝直起身子伸手一压,满堂寂静,听见皇帝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兴致:“既是如此大吉之日,光赏几个臣子、赐几坛御酒,未免辜负了天意。朕今日高兴,便再添一桩喜事。”
沈惟在心里为自己打了半天的气,终于又小心翼翼往上望去,还没瞧见皇子宴席,却先震惊地看清,沈老国公被皇帝虚握着一手,躬身侯在皇帝身边。
沈惟心中突然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皇帝已龙袖一抬,虚虚指向右手边列席的几位宗室贵女:“容妃所出之女,嘉宁公主,年已及笄,温静知礼。朕膝下女儿不多,最疼她性子柔顺,不争不闹。今日正好,朕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过文臣武将的坐席,又看回身侧的沈老国公,笑道:“沈爱卿,你那个回府不过两年的嫡子,朕记得——叫沈惟?仪表堂堂,进退有度,朕在礼王那里听过他几回名字。”
沈国公忙起身离席,想要跪下,又被皇帝拉住,笑吟吟地继续说道:“朕的嘉宁,配你的沈惟,如何?公主下嫁国公府,信王今日又立威而归——一日之内,文臣武将、皇室宗亲,全有了喜气。满朝同庆,君臣同欢,这才是真正的大吉之日。”
冯敬得了皇帝的眼神,一甩拂尘,朗声道:“沈惟何在?速上前来!”
沈惟如遭雷劈,僵在原地。脑中忽然响起那日沈老国公的笑言:“老夫还有一个好消息。”
总管太监已再次高声唤道:“沈世子何在?”
众目睽睽,圣命难违。沈惟筹划已久要先避开那人,却想不到初次重逢竟是如此避无可避的荒唐情境。
他再次整理衣冠,麻木地起身,越众而出,跪下谢恩。皇帝和太监又说了些什么,沈老国公连声谢恩,周遭渐渐重新喧闹,恭喜祝贺的声音围拢上来。
沈惟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此刻终于亲身来到皇子席位的近前,他仍跪在地上,越过交错的宾客,直直望进萧琰呲目欲裂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