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放下手,神色镇定:“我大致有数,还请父亲放心。”
见他神态从容,沈鸿祯便知事情并不严重,又问:“可需要为父派人,调查贼人来路和幕后主使?”
沈惟坦然道:“不必劳烦父亲,此事交给儿子处理。”
倒是沈夫人头痛地蹙紧了眉心:“我清早便吩咐下去,阖府上下不许议论此事,该当差的当差,该洒扫的洒扫,不许乱了规矩。只是这许多鸭子……国公府里怕是要吃半个月的蒸鸭烧鸭烤鸭了。”
沈惟猛地侧头看向母亲:“为何要吃了它们?不如就养在府中吧。”
沈老国公先不乐意了,胡须一抖:“堂堂国公府,养群农户家才养的鸭子,传出去叫朝中同僚如何笑话?”
沈惟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笑意,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才开口:“儿子只是想着,这些鸭子来得蹊跷,若贸然处置了,反倒打草惊蛇。不如先养着,也好叫那幕后之人知道,国公府不惧这点小把戏。”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派从容,可眼底那点清浅的亮光却瞒不过沈夫人。她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眉间那一夜未眠的倦色被这一笑化开不少,心头也松了些,便顺着他的话劝道:“也罢,横竖不过是几只鸭子,养在湖里也吃不了多少粮食。”
沈鸿祯还是不依:“这像什么样子?栖月湖中养的都是锦鲤仙鹤,你弄一群鸭子进去嘎嘎乱叫,成何体统?”
栖月湖?沈老国公竟还给新湖起了个雅致的新名字。
沈惟低下头,规规矩矩地道:“父亲教训的是。那便圈在湖东角的小池子里,不叫它们往湖心去,可好?”
老国公还要再说,沈夫人已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他碟中,温声劝道:“一大早的,为几只鸭子置什么气。惟儿说养着,便先养着,回头若实在不妥,再处理也不迟。”她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老国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沈惟安静地垂着眼,将一碟虾饺慢慢吃完。沈夫人又问他昨夜宫宴的事,他拣些不痛不痒的说了,提到皇帝当众指婚时,他也语气平平。沈鸿祯又叮嘱了几句,说赐婚的圣旨约莫这两三日便到,这几日便在府中好好侯旨,顺便潜心温习功课。沈惟一一应下,神色恭谨如常。
一顿早膳用完,老国公起身去书房处理公务,沈夫人留下叮嘱了几句天凉添衣的话,便也带着下人散了。厅里只剩沈惟一人,他端着手里的茶杯慢慢转了一圈,杯中茶汤碧绿,映着他自己那张略显清瘦的脸。
他放下茶杯起身回院,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东南方向拐去。
远远便听见鸭群欢快的嘎嘎声。走到栖月湖畔,隔着一段青石路便看见湖东角那一小片浅池中,二十多只雪白的鸭子正悠闲地浮在水面上,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再抬起时羽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沈惟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他蹲下身,对着一池鸭子轻声问:“你们爱吃什么?虫子还是饲料?想吃什么,我都去给你们买来。”
身后跟着的小厮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世子……这鸭子……”
沈惟回过头,见是上次说“蚊虫能把人抬走”的那个小厮,正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但他今日心情极好,便颇有耐心,微微笑着说:“鸭子怎么了?有话但说无妨。”
小厮这才开了口:“这些鸭子……不必特地买饲料来喂。咱这湖底攒了许多孑孓,鸭子最爱吃那个了。”
沈惟仔细一看,果然钻进水下觅食的鸭子们,橘黄的扁嘴啄的全是池底的乌云。一开一合之间,孑孓群眼见着便稀了下去。
他惊奇地睁大眼睛,万没料到鸭子还有这等妙用,不由得笑意更深,两眼里亮晶晶地盈着清晨的日光。从挖坑到建成,从引水到取名,他一直看不上这座栖月湖,总觉得兴师动众又华而不实。
可此刻他头一次由衷地喜欢这片湖泊,连湖底孑孓都变得和善可亲了起来。
池面上有两只鸭子为了抢一条水虫扑腾着翅膀打了起来,溅了他一袍角的水珠。沈惟也不恼,反而蹲在岸边看得饶有兴致。
威严赫赫的信王殿下,既要引开世子院中的侍卫下人,又不能在国公府里出手伤人,竟想出这样荒唐的法子。
昨夜整个国公府的下人倾巢出动、鸡飞狗跳的时候,肩宽体阔的始作俑者却在他怀中委屈垂泪。
他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