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逸答道：“殿下这些日子在府里闭门不出，大约是在忙着修律的事。听说他把刑部送来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只望他别太耗费心血，多顾着些身体。”

沈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皇帝在垂拱殿摔了镇纸的那日，礼王为昭皇后洗脱罪责，已让他在皇帝心里折了分量。昭皇后虽未定罪，但被下令禁足，礼王府里自然也冷清下来。

宋绶安还想说些什么，隔壁信王府方向忽然又炸开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将几人的话头硬生生截断。他便一直瞧着窗外，直等鞭炮声渐渐歇了，才长叹一声：“真是晦气。”

说着还同情地看了沈惟一眼：“自从信王进京就没有好事。沈兄更是倒霉，大病小伤不断，身子就没康健过。此人一定风水不好，全是拜他所赐！”

沈惟动作一顿，苦笑起来，心中暗道：这宋绶安虽不着调，却常常直觉敏锐，语出惊人。

赵景逸不以为意，转而讲起新开茶楼里的评书段子。

宋绶安同他争论起那段评书里说的究竟是不是前朝野史。

几人磕着瓜子漫天闲聊，宋绶安忽然又想起一事，脸色变得古怪复杂：“说起来，我小时候还欺负过信王呢……”

赵景逸大笑：“你见了信王都吓得绕道就走，还欺负信王？你不要命了？”

“那时候不要命嘛。当时谁知道今天呢。”宋绶安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自己也觉得荒唐，摇着折扇笑了笑：“那年我才多大？七八岁吧，跟着我爹进宫赴宴。大人们在正殿说话，我们这些小孩就被赶到偏殿去玩。”

“我那时候就跟着礼王殿下玩了。礼王瞧瞧告诉我们，信王一个人在角落蹲着，不知在画些什么，引得我们几个小孩都好奇起来，非要让礼王带路领我们过去偷看。”

“信王那时候就没有母妃照拂，总一个人待着，也不跟人说话，就低头在地上画些什么。我那时候皮得很，见他好欺负，就过去把他画的东西踩了，还推了他一把。”

沈惟凝神听着，目光从盏沿上方看过去，不冷不热地问他：“你一个官员的儿子，怎么敢去欺负皇子？就算信王当时不受宠，到底也是龙子凤孙。”

宋绶安被这话问得一愣，自己也怔了怔：“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我那时候胆子再大，也不该敢对皇子动手啊。”

他随即摇了摇头，露出几分困惑的神情：“我具体也记不清了，或许是因为有礼王领着吧，便壮了胆子。后来还是礼王拉开我说‘别欺负他’，又转头安慰信王。礼王殿下那时候起就又成熟又稳重，比我们这帮毛孩子强多了。”

赵景逸也点头附和：“礼王殿下从小就是这般谦徳有礼。我听我爹说过，当年在御前学堂里，几个皇子中就数礼王最得夫子夸赞，说他‘端方持重，有君子之风’。”

谦徳有礼，但引导别的孩子欺负萧琰。

端方持重，但在事后装得像位和事佬。

礼王殿下聪慧，那般年幼时就已熟知用人之道，自己不必出手，就能达到目的，最后还赢下一番好听名声。

又或许是自己将少年礼王想得太过阴暗，可这位玉面王爷从小就表现得完美无缺，毫无缺陷。但人不可能没有缺点，更何况每件祸事后面都有着他的身影。

两人早习惯了沈惟在交谈时的沉默，宋绶安缩缩脖子，自顾自地说：“你们也瞧见信王那张脸了吧。”

沈惟默默心道：瞧见了，温柔俊朗，风华无双。

宋绶安说：“吓死人了呦！那面色青得鬼差似的，那眼神冷得刀子似的，我见了都不敢正眼瞧他，怎会有人生得这般凶神恶煞。我绕着他走那时怕他记仇，万一哪天想起来了，连本带利地找我算账，我哪打得过御封的将军啊！”

沈惟不禁被他夸张的形容逗笑了，连赵景逸都哈哈大笑：“你也有怕的人？”

“你不怕？”宋绶安瞪他，“你上回在礼王府门口遇见信王，行礼的时候头都快低到地上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赵景逸的笑容僵了一下，咳嗽两声，端起茶盏掩饰。

此时罗琩进茶厅里来，静立一旁，沈惟见了，出声问道：“东西送过去了？”

罗琩抱拳回话：“人都安排好了，按世子吩咐送过去了。”

赵景逸疑惑问道：“也是给信王府送礼吗？沈国公府上的迎来送往，如今沈老国公已都交由你来掌管了？”

“我爹身子康健，沈国公府还轮不到我做主。不过他送他的，我送我的。毕竟我与你们不同，总是要多送一份的。”沈惟冲他眨眨眼睛笑道：“这可是我们府上日后的近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