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璟帝又问:“那你说,如何赈灾?”
太子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发现皇帝仍是看着自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儿臣…儿臣认为,父皇英明神武,心中定有决断……儿臣一定竭尽全力,完成父皇的旨意。”
晟璟帝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甚至称得上平和。
“朕是有决断。”他慢慢地说,“可朕现在问的是,你有什么决断。”
太子低头沉默着。咫尺距离的天威压迫,使他额上渐渐渗出冷汗,半响终于双膝一软,无声地跪倒在地。
晟璟帝再不看他一眼,也不叫他起身,倦怠地问:“朕记得去年冬岁才拨过赈灾银两,怎么又旱了?”
户部尚书率先出声:“陈留旱灾至今,已先后三次拨下巨款赈灾。按照前次批下的银两,该省存量应尚可支应,请旨令地方先行开仓,不足之数再由户部核拨。”
皇帝揉揉眉心:“把陈留送来的奏折,最后那几句再念一遍。”
通政司官员手执地方知府快马送来的奏折,高声诵读道:“灾民数千,执械破衙,劫赈银,焚库房,州兵不能制,流寇已成。”
一位给事中越众而出,躬身奏道:“今年一月时便有陈留知府上奏,言明陈留灾民落草为寇,抢掠府库的存银存粮,甚至劫尽军器、绸缎等物。当时全靠康王殿下亲率京师兵马,前往陈留镇压流寇五百余人,才稳住事态。”
“臣以为,康王殿下在此战后对陈留情况熟悉,应派康王殿下亲护赈灾银两,再援陈留剿匪。”
沈惟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认出此人正是白虎事件后在皇帝面前进献谗言、害萧琰挨了鞭子的那人,显然是由赵国舅提拔入朝,衷心拥护康王。
可康王都快查无此人了,连早朝都不必他来,赵国舅等人居然还不死心,敢如此提议。
想必他们以为,晟璟帝曾多次夸奖康王镇压陈留流寇之事,以此事再提康王,或许还有机会将功补过。
晟璟帝置若罔闻,全当没有听见,出声问道:“户部,国库里还能支出多少银子?”
户部尚书面露难色:“国库岁入有限,且北境平陶军饷就已耗去大半,臣等勉力筹集,也只能凑出二十万两。”
礼王越众而出,高声道:“父皇,儿臣在修律时发现,每笔皇银出京,按路途远近扣除数额不等的损耗费用,可实际却是官吏暗中层层克扣。儿臣以为,此次拨款,需先核实灾情,并派官员监督发放,以免中饱私囊。”
顾阁老出声道:“旱情如火,若待层层核议,只怕百姓已成饿殍。”
晟璟帝的目光望了过去:“顾卿,你有何高见?”
顾阁老低头拱手:“微臣斗胆献言,圣上可着云麾将军为钦差,着户部、工部官员协同,即日前往陈留。
“云麾将军在军中威望素著,可调当地驻军协助赈灾,弹压宵小,保赈灾银粮不受沿途侵吞。”
“户部官员核查灾情,督办赈灾。工部官员兴修水利,依地形开渠引水。”
殿中许多老臣微微点头,露出几分赞同的神色。
晟璟帝也点了点头:“顾卿此言,倒是周全。但这协同官员,该派谁去?”
他的目光转向工部方向:“工部呢?何人可往?”
工部尚书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臣举荐臣部员外郎庄兴邦。此人入工部十余年,专攻水利营田,曾主持修缮过三条旧渠、两处陂塘,成效卓著。陈留地势低洼,若开渠引水,非熟手不能办。庄兴邦可当此任。”
晟璟帝听着,看了一眼萧琰,就见他毫无反应,不禁心中轻叹:他的两个哥哥,康王和礼王,都想在此事上有所表现,他却一言不发,仿佛与己无关。
晟璟帝“嗯”了一声,又问:“户部呢?”
户部尚书心中早有了决断,就等着晟璟帝开口问他。
此事绝对是个烂摊子,前三次的赈灾银两到底去了何处,他不知道,但他确定,银两没去陈留。可既然此计是顾阁老提出,他应该给顾阁老这个面子。
于是户部尚书微微一笑,高声答道:“启禀圣上,臣部主事沈惟,虽入部未久,然心思缜密,行事沉稳,且对钱粮核算尤为精熟。前次京中清查旧账,沈惟核出多处疏漏,无一差错。”
“臣以为,沈惟可随钦差前往陈留,专司灾情核查与赈灾银两督办。”
话音刚落,面无表情的信王萧琰,和神情落寞的礼王萧焕,同时抬头,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