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跟着老刘和那领头的汉子,一路往城北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边的树全被剥了皮,白花花地立着,田埂上、沟渠边,凡是有一点野菜绿意的地方,全被翻了个遍。
草根挖完了,就刮树皮。树皮刮完了,就啃观音土。路边的土坡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坑边散着几根骨头。老刘走过那些土坑时,脚步快了几分,没有回头看。
萧琰话少,一路上只偶尔问一句“这村子原先多少人”“现在还剩多少”,问完了便沉默,目光在路边的灾民和远处的田野间来回扫视,脸色在月色里看不分明。
守煜性子温和,没有距离感,走了一段便与老刘攀谈起来。他问得随意,像唠家常:“大哥,你们这村子原先靠什么过活?种地还是打鱼?”
老刘叹了口气:“种地。原先村前头有一条河,引水灌田,收成还过得去。后来河道淤了,官府不管,连年干旱,地就荒了。”
“官府不是放了粮吗?我听说朝廷拨了好几回赈灾银呢。”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放粮?放了三回,我们一粒都没见过。”
进了村子,老刘把他们带进一处大院子。如今相邻几个村里的活人都聚集在了一起,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院子里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在灶边忙活的几个汉子,正是夜袭粮仓的那几人。院门里侧横七竖八躺着些灾民,许多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眼巴巴地望着铜锅方向。
见老刘带人回来了,灶边领头的汉子笑着回头招呼:“粥快好了,几位义士先坐。没想到今夜劫粮仓会得义士相助,这些米省吃俭用又能坚持一个月了!”
庄兴邦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坐在沈惟身边。相比另外三人的泰然处之,庄兴邦在京中做官多年,哪需要他亲自混入“土匪老巢”里,此刻两手紧攥着衣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沈惟头疼地拍拍他,示意让他放松一些,就见一个少年神情警惕地盯着几人。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根竹竿,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睛大得不成比例。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用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裹着。
庄兴邦又是一个哆嗦,拉住沈惟手臂想往他的身后钻,不知为何被信王瞪了一眼,不自觉放开了拉着沈惟的手。可那少年迟缓的眼神像是鬼魅,吓得庄兴邦就快要原地飞升。
老刘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说了句什么,少年点了点头,终于抱着孩子走开了。
灶台边的粥终于熬好了,领头汉子吆喝一声,所有像死鱼一般拍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村民们,像诈尸一般瞬间围拢上去。
那少年也挤在人群中,因为个子矮小,被人踩了好几脚,但也硬往前挤。他怀中的孩子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沈惟心中觉得怪异,目光不由地始终跟着少年。看他终于领到了菜粥,一手端着粥碗,另一手仍稳稳地抱着那个襁褓。他盘腿在墙根边坐下,低头喝粥的时候,怀里的孩子就搁在他盘起的双腿之间,小脑袋软软地向后垂着。
沈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转过头,问正在喝粥的老刘:“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在这儿了吗?”
老刘点了点头:“都在这了。今日终于带回了粮食,大伙儿都来等着吃顿饱饭。”
沈惟的目光再次从院子里那些汉子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越发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直到他看到一个老妇,坐在院子最里面的角落,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沈惟的脊背忽然一阵发凉。他转头看向老刘,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村子里只有男人吗?女人们去哪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说笑的汉子齐齐住了口,转头看向沈惟。院子里的嘈杂声陡然一静,只剩下锅里的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萧琰立刻警觉,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也发现了不对。
老刘沉默了很久,直到喝完了整碗热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才抬起头来,嗓音沙哑地说:“上天吃人啊。”
这句话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了。周围的汉子们也低着头,继续喝粥,没有人接话。院子里的沉默比方才更加沉重。
庄兴邦更是害怕,压着声音哆哆嗦嗦地问:“什、什么意思?女人被灾民们……被灾民们吃了吗?”
沈惟顾不上回答些什么,他双眼发直看着远处的少年,那乖巧的婴孩终于露出了被褥中的小脸。
沈惟的呼吸停住了,下意识地握住了身旁萧琰的手臂。萧琰偏过头来看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变了脸色。
月光之下,孩子双眼紧闭,小脸青紫。
萧琰凑近沈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一个……死婴?”
难怪从他们进院子起,就没听到过一声孩子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