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前烛火随风摇曳,白须老翁手拿剪子挑灯,再一次抬起混浊的双目向门外眺望。
厚雪压城,夜色苍茫,此间再难寻任何活物。
身前的火盆看着要灭了,他缓慢佝偻下身捡起铁夹添碳。也在此时,门前的道路间终是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老翁手撑在桌边站起身来,果然便见雪中显出两道模糊轮廓,赶忙出声唤醒趴在账台前昏睡的小徒迎出去。
大片大片的雪花纷飞,沈照驮着昏迷高热的叶延步履蹒跚,白雪沾满全身,四肢被冻得失去血色,历经万难终于是到达了苍水门。
睡眼惺忪的小兄弟赶忙揉了揉眼睛,赶着上前接过了沈照背上的叶延。失温的沈照手撑在刀柄上,刚跨进门便累得坠倒,全身衣物被雪浸湿,他的面上发上凝出冰晶,苍白着脸仰倒在地。
今日接连遭受冲击,他一路上努力压制下满心纷乱,当真正松懈下来之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酸了鼻。
他从不曾设想过,有一日他竟会被命运戏弄成这般狼狈模样。虽然他本就流离失所,这天地间从不曾有一处是他真正的故乡,可他却没想到,他生命中的所有一切原来只是一个精心荒谬的骗局。
模糊的视线中闯进一道影子,沈照吸了吸鼻子,眨眼间再次收敛起情绪,对上那双混浊双眼之时已然调整好状态,像往常那样斜勾起了一侧嘴角,声音沙哑开口:“颜伯,好久不见,别管我,先去救怀青。”
颜翁朝地上的沈照伸去了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望着这个满脸落寞沧桑的年轻人,哪里还有他印象中那个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唏嘘,可嘴上仍打趣着他缓和气氛,“小子,你刚才进来满头白发的样子,老夫还以为哪里来的老头子呢。”
沈照被揽过,手撑在他的肩上,听他说这话不由呵笑了起来:“如若不是这白雪,你哪儿有机会看见我白发的样子啊老头?”
颜翁听这话被气得翘了胡子,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臭小子?”
沈照被扶到了二层专供诊治病患的屋子内,房间内提前燃了碳,此刻暖意回流,他终于是觉得活了过来。被颜翁放平在床榻上,沈照摆了摆手,“颜伯,你别管我了。”
“小冬在给他换衣裳呢,你别瞎操心了,进了老夫的医馆,老夫还能让人死了不成?”颜翁说完,从墙角的箱笼内也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丢给了踏上的沈照,“换上干衣服,老夫看你身上也没伤,自己烤火先暖暖,然后把桌上那药喝了听见没有,如若让老夫发现你敢像往前那样直接把药倒了,看我收不收拾你!”
沈照解着衣扣,闻言心虚地讪讪干笑两声,“知道了,您快去吧。”
一个时辰之后,雪终于是小了下来,呼啸的风声渐缓,沈照捧着药碗凝着炭盆中的火光出神,往先难以咽下的苦药,此刻他也觉得没这么苦了。咽下最后一口汤药,他将药碗轻放回了桌上,随后起身走去了最里面那间屋子。
在颜翁的施救下,叶延终于是苏醒了过来,此刻正由小冬搀扶着喝药。
沈照走到床榻前,示意小冬把药碗交给他,“你去帮颜伯熬药吧。”
小冬抬头望着面前这个魁梧高大的男人,整个人完全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闻言讷讷地点头,将叶延交给了他。
扶过叶延,回首见小冬收拾好桌子上的诊箱出了屋子,沈照这才慢慢回过了头。扶着叶延靠在床头,抬手用勺子搅动滚烫的汤药,随后舀起一勺递到他的唇边。
叶延面色白得透明,唇畔干枯起皮,整个人刚从浑噩中苏醒,意识还有些迟钝,感受到唇边的热汽,他这才慢慢有些反应,轻轻叹出一口气,缓慢张嘴饮下那勺药。
沈照沉默不语喂药,叶延无声低头饮药,半晌,药碗见底,沈照从兜里摸出两块糖递到了叶延手边。之前颜翁常驻须弥山,他生病怕喝药,他便会额外多给他两块糖解苦。刚才也是,他的药碗边一如既往摆着两块糖,但是这次他没吃,顺手揣进了兜里。
叶延的双手被布条包扎缠绕,他艰难地用手掌感受,却再难轻易辨认出事物。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对于世界的感受竟又被剥夺了一重,叶延试图弯折的手指顿住了,良久,他撒手将掌中的糖块遗落在了床上,下意识把它推得很开。
从第一次相见之时,叶延眼上便满是错乱的疤痕,沈照向来无从辨认他的情绪,但是此时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垂眼望着他无措搓捏在一处的双手,他抬手将它们慢慢分开:“你知道我会来救你,又何必不顾自身安危,故意惹怒他?我知道你肯定有其他方法拖延时间直到我找到你。”
叶延头缓慢后仰靠在床头,将脸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虽看不见沈照的表情,但从他低沉落寞的声音中,他却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色。
他缓缓摇了摇头,尽管喉间传来尖涩的疼痛,但他还是开口了:“我清楚被命运蒙蔽双眼、束缚住手脚的滋味……”
沈照掀起眼帘抬眸,望向叶延的眼瞳止不住颤抖。
叶延故作轻松地自嘲轻笑一声:“一直被胁迫利用,到头来只有后悔,那太惨了……真相是什么,我不激他,他不会说的。”
叶延深吸一口气,最后说出的话不知是说予沈照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希望你能彻底摆脱命运的枷锁,自由自在地度过此生。”
闻言,沈照哽咽着低下了头,半晌才再次抬头,水汽氤氲了眉眼,嘴唇轻颤,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我定会为你报仇,让所有伤害我们的人血债血偿。”沈照的嗓音沙哑却又坚定。
然而叶延却又再次摇头,他此生所有的光阴皆浸泡在仇恨当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被怒火焚身的痛苦,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被那些虚妄的恨意蚕食,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让他叙述自己的人生,到头来只剩下连篇的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