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抵触我,我知道苍白的语言无法直接将你带出你所不满意的现状,但这都是暂时的,什么都不会更差了,只要你——”
“够了!”肖文钰猛地打断她,将声音提到比正激昂着语气的祝好歌更大。
“你其实对我一点都不了解。”肖文钰边摇头边说,一口喝完一杯茶水,重重地放在桌上。
喘了口气,肖文钰将自己靠回椅背上,对终于被逼到不得不对着曾经的朋友把心底里最不愿让人知道的地方剖开这件事感到不满,皱起鼻子道:“这几天,我活得像在做梦。我真的好害怕,害怕我居然是这样的一个窝囊鬼,仅仅因为一些别人的小错就把我给吓出来精神病。
“可是我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看向祝好歌,手指按上左胸,“我确实是个空心人。”
“追求成就是没有尽头的。”肖文钰轻轻说,“一等奖学金之后是保研和出国,再之后是名企,名企之后是还要去比晋升、年薪和社会地位。永远有人比你更厉害,永远有新的标准。
“可是向下看却很简单。只要看到有人比我差,我就会安心。
“只要向下去使用我手里有的权力,我就会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你不是这样的人。”祝好歌反驳道。
肖文钰并不理睬,只是继续说:“我以前以为我只是暂时失意,所以才回来当老师。可现在我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这事实上是我只能做的事情。在这样一个滑稽的场所里,我才能维持住对自己最大的幻想。”
“这不是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祝好歌试图打断肖文钰,但后者只是空洞地笑。
“你身上最大的毛病是不愿意倾听。”肖文钰说,“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你的控制欲未免太强了。如果我对我自己的认知都是错的,那你对我的认知又凭什么是对的?”
祝好歌看着她,只觉得一阵愤怒猛地涌上来。
她如何犀利到有些尖酸地评价自己这无所谓,也不仅仅因为这些近乎自暴自弃的话,只是祝好歌就是知道,肖文钰绝没有她说得这样不堪。
祝好歌见过最闪耀的肖文钰,所以她比她还相信她就是可以有别样的人生。
只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把她往深处拖。
祝好歌咬牙:“你现在这样,就是在顺着那个东西毁掉自己!”
肖文钰却冷笑了一声:“我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猜,你家里的事,也和那个叫什么洪猓的东西有关吧?”
祝好歌的脸色骤然变了,肖文钰却没有停下来。
“所以你现在到处找人,到处阻止别人,其实只是想证明——”她轻轻歪头,“你还能再救下谁。”
“归根结底,你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失去家人,而不是因为你真的关心我或者什么。”肖文钰无所谓地说,“而我不想当你用来自我实现的工具。”
肖文钰说:“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洪猓找上了我。
“那你的家人呢?
“她们又做了什么坏事,所以洪猓找上了她们?”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房间里的收音机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电流杂音。
沙——
像有什么人在笑。
而祝好歌止不住地摇头,她看着肖文钰,眼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痛苦的失望。
是的,肖文钰确实十分清醒。她根本不是被操控得神志不清,她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她却仍然在否认自己的一切挣扎,把所有东西都推向一种“反正我本来就烂掉了”的逻辑,甚至不惜出言去讥讽和故意刺伤她明知没有恶意的别人。
这比严婷婷那种浑浑噩噩的崩坏,更让人窒息。
祝好歌猛地伸手,抓住了肖文钰的手:“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发哑,近乎哽咽,“我确实不想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洪猓牵着鼻子走,可是文钰,我不是——你也不能——”
她不肯松开,死死地抓住一个即将坠下去的人。
肖文钰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祝好歌抓住自己的手,神情竟有一瞬间茫然。祝好歌没有错过一点点她的表情变化,努力地笑了下,想要把她拽过来,想要用力地抱一抱她。
可是肖文钰垂下眼睛,轻轻地说:“已经晚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晚。”肖文钰平静地抬起头。
祝好歌的瞳孔也在这个瞬间扩大到极致。
因为大量鲜血猛地从肖文钰的眼睛、鼻孔还有嘴角溢出。
太快了。
快得像身体内部某根弦骤然崩断。
鲜红的血顺着她苍白的下巴流下来,滴落在衣领上,又像脉络一样迅速蔓延。她的手臂开始抽搐,那些血沿着两人交握的地方,一点点爬上祝好歌的皮肤。
温热,黏稠,像活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