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悦，”一道冷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岳父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这么着急的就带着他走？”

沈宴行缓步走来，一身玄色常服融在夜色里。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那张苏希悦再熟悉不过的脸。

不，她不是安蓝。

苏希悦死死盯着那人，艰难开口：“你……不是安蓝，你到底是谁？”

“安蓝”抬眼看她，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个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笑：“小姐，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安蓝呀。”

“你不是！！”苏希悦尖叫道。

“安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无趣。用手在脸上划拉着，露出一张属于年轻男子的清俊面孔，他看向沈宴行，语气带着几分懒散的邀功：“殿下，我就说我这易容术和口技不错吧，要不是我，他们今晚就跑了。”

这声音清朗疏淡，与方才模仿的女声判若两人。

苏希悦怔怔地看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

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充满自嘲：“想不到……太子殿下竟然如此钟意我，为了不让我走，竟然还特意找人来冒充我的婢女。”

沈宴行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转向面色铁青的苏将军：“苏将军倒是教出个好女儿，天真得……令人发笑。但话说回来，也还不错，不然怎么把她给骗过来。”

苏将军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而一旁的苏希悦听到这话，猛得看向他：“你说什么？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用我来牵制我爹爹，是不是？”

沈宴行终于正眼看向她，他微微俯身，与她对视道：“不然呢？苏小姐以为，我接近你，是因为你骄纵？还是因为你有趣？”

苏希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变得极其惨白，而一旁的苏将军再也按捺不住，怒喝道：“沈宴行！你竟然做这一切是想要逼我来。行，我现在来了，你放了我女儿，什么事你冲我来，骗一个小姑娘你算什么本事！”

“小姑娘？”沈宴行低笑一声，“苏将军我没有记错的话，苏小姐今年也不小了吧。照您这么算，本王倒也算是个‘小少爷’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本王现在还不能放了您的女儿，”他的视线移向浑身紧绷的苏将军，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没有她的话，如何让您乖乖听话。”

“哦对了，将军来时带的那队亲兵，本王嫌他们碍事，便让人……提前送了他们一程。”

苏将军一听，双眼猩红的看着沈宴行，双手紧紧握成拳。

沈宴行说罢，微微一抬手，身后的人忽然上前，将他们抓住。

祠堂内，一些灵牌森然摆放，烛火不定时轻跃，将那些刻痕深深的姓名映得忽明忽暗。

沈宴行拈起三炷香，在跳跃的火苗上点燃，他对着最前方的两块灵牌躬身一拜，声音低沉：“舅舅，舅母，侄子今日把该来的人，带来了。”

他直起身，却并未回头：“苏将军，这些名讳，您可还认得？。”

苏将军抬头，看向那些令他熟悉的名讳：“战场之上，非生即死。我不杀他，他便杀我。太子竟为此等旧事，处心积虑至此。”

沈宴行蓦地转身，像是听到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冰冷诡异。

“装不知道？”他向前一步，“苏将军，您难道不熟悉我把您女儿‘请’过来的手法，和您当年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猛地抬手，直接指向苏将军，声音因暴怒而微微颤抖：“当年北境最后一战，我大晋胜局以定！是你，苏定！亲自率领精骑，绕过主战场，直扑毫无防备的随军眷民营！掳走他的妻女，你以妇孺为质，逼我舅舅阵前卸甲归降！”

听到这话，苏希悦满眼不可相信的看向父亲，但耳边沈宴行的控诉，还在不断的进入自己的耳中。

“我舅舅为保妻女性命，下令后撤……可你！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竟在他背后暗放冷箭，一箭刺穿了他。”

苏将军听到这话，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在他的立场上他没有选择，那场战他必须赢，否则燕赤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资格，燕赤必灭。

沈宴行看着他，胸膛起伏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呢？呵……我父皇只能带兵投降，对你们握手言和。你以为放了他妻女就够了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凄厉：“舅母在接回舅舅尸首的当夜，割喉自尽！”

他猛地转身，一步跨到苏希悦面前，冰冷的手指狠狠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凭什么！！”他嘶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泪水终于滚落，混着极致的恨意砸下，“凭什么你苏定可以踩着我家人的尸骨，加官进爵，享尽荣光？！”

而后，他看向苏希悦：“凭什么！你能安安稳稳活在蜜罐里，笑得无忧无虑。而我呢，没有了母族的撑起，只能活在阴谋算计里。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本该由我享受，是你的好爹爹，毁了这一切！”

苏希悦被他掐得双脚离地，脸色迅速由白转紫，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臂。

“是我！都是我的罪孽！”苏将军目眦欲裂，嘶声喊道，“你冲我来！！你放了我的女儿。”

沈宴行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好啊！”

他掐着苏希悦的手又加了一分力，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就跪在这里。对着这些牌位，磕三个响头。”

“每磕一个，说一句‘我苏定，卑鄙小人’。”

苏将军没有丝毫犹豫，重重跪下。

“不……要……”

苏希悦看到，拼尽全力，嘴里只能几乎听不清的两个字。

“砰！”

“我苏定……卑鄙小人。”

“砰！”

“我苏定卑鄙小人。”

“砰！！”

“我苏定卑、鄙、小、人。”

三次叩首，额前早已是一片鲜红。

沈宴行死死盯着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希悦的挣扎已微弱下去。

“磕完了。放了她。”苏将军抬起鲜血淋漓的脸，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