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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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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柔连呼吸都放轻了,仍不敢抬头。她想表现得有规矩些,跟个鹌鹑似的不敢出声。直到,谢褚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传来,冷淡,好听,“表妹,似乎很怕我?”

沈柔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当然怕他,一条人命在前,谁能不怕。她唇角软软弯起,“柔儿能入谢府,多承蒙表哥照拂。心中感激不尽,又怎会怕您呢。”

谢褚轻轻扯唇,分辨不清神色,望着她长睫轻轻的颤,目光似要将她洞穿,“那你,怎么在抖?”

她抖了么,“今日夜间有些倒春寒,我只是……”她强撑镇定,抬起头来。谢褚身量极高,她又得将颈仰得高些,见他半张脸嵌在月影中,凉月的光在他眸底垂映寒芒,这张脸实在生得太好。怎么有人生得这样好,清贵雅致,似兰玉、似莲花,似不染凡尘之物。

离她太近了,近得她心神一乱,又慌张低下头来,“只是,有些冷了。”

她的视线扫到谢褚腰间玉佩,纯白夔龙羊脂玉,听闻这枚夔龙玉佩是谢褚十五岁,镇国公寻珍稀羊脂玉,匠人雕刻十月而成。盼其怀瑾握瑜,成宗庙瑚琏。

这云端上的人。

她唤一声表哥。

沈柔眸光微闪,心念稍动,“表哥,柔儿自幼生在扬州市井人户。见识少,又不知深浅。一想到自己冒冒失失的唐突了表哥,便自责极了,日思夜想只愿表哥海涵柔儿……”她想缓和关系的,说着说着,她眼底泛起潋滟水光,酥白指节装模作样拂去脸颊的泪。

谢褚冷眼望着她,见她越哭越可怜,鸦黑眼睫濡湿,眼尾泛起靡丽慵红,连白腻脸颊浮起一层娇憨的粉。挂在她身上雾粉的云衫随着她的喘息,一颤一颤,在月光下,惊人姝丽。

这样娇柔又无依,泪说落就落。

谢褚并未动容,“扬州,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人道扬州繁华,是块浸在蜜糖里的温柔乡。”

“嗯?”沈柔压了压眼角的泪,断断续续止了哭泣,顺着接话,“家乡,春天的雨季比京都略长些,往年的二月天还在下雨呢,雨水打在湖面上雾蒙蒙的。从前我总爱与娘亲泛舟,倘若遇上雨天,水天一色……”她越说越神往,亮晶晶的眼睛透了些追忆。

“沈姑娘对故乡风物,倒是记忆颇深。”

沈柔乖巧点点头,原来他喜欢聊风景,她动了动唇,却听他忽而开口,语气平淡,“扬州城前两年遇了场雪灾,百年罕见。天灾、徭役、饥荒,我尚记得,那年扬州府的地方官都换了一轮。不知表妹可还有印象?”

扬州确实有场罕见的雪灾,路有冻死骨,却是在她失去记忆的两年里,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沈柔照实相告,“柔儿,不太记得这些事的……”

沈柔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如墨似渊,此时却透着不见底的凉意。她看不懂,莫名觉得这句话开罪他了,怯怯地闭了嘴。

良久,谢褚淡淡扯唇,似笑非笑。月光下,他的侧脸如金雕玉琢般华贵,举手投足间明明是一副贵公子的气态,却怎么莫名让她害怕。

“表妹年方及笄却双亲皆逝,又兼有失忆之疾,伶仃孤苦,确实可怜。”谢褚的视线垂落下来,她慌乱躲避着,望到他身后漫漫的山茶花栏,她才发现这个院子种满了山茶花,水粉、玉白、浓红,皆是名品。从前哪能在这花团锦簇的富贵窝里生活,她叹息,“是柔儿命不好。”

他唇角稍带了笑意,“命再不好,如今也入了我谢府。谢氏累世官勋,清流雅望,最重的便是清正二字。有些事,藏于暗室尚可苟活,一旦见了天光,那便是欺君罔上,祸及满门的死罪。”

沈柔呼吸一沉,目光逐渐凝滞。山茶花又名山椿。耐寒,从冬月开至春末,颇具松柏之骨。只是,凋零方式壮烈,如断头。

偏偏谢褚向她近前一步,将她困于他身影下方寸月影间。沈柔慌张抬眼,浑然不觉自己眸中蓄了可怜的泪珠。谢褚语气平常,“有些罪孽一旦沾上身,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洗净,表妹说对么?”

一瞬间,她大脑空白,耳中只剩嗡嗡鸣响。

一些断断续续的猜想冒出来——谢大人身在官场,若想查她可谓易如反掌。他是否已查到了她,方才不过与她虚与委蛇。沈柔生生压住了不听使唤发抖的手臂,唇瓣轻颤,“柔儿,出身清白,绝无非分妄念。投奔谢家,只求在上京有瓦遮头,活下去……”

庭院那头,一个小丫鬟着急忙慌跑出来。

“表姑娘——”

小丫鬟追上来,先给谢褚行了礼,又对沈柔道:“姑娘,主母还要同您定授习礼仪的事儿,烦请随我回去一趟。”

沈柔怕被人瞧出不妥,连忙背过身,“知道了。”她再抬眼望向谢褚时,他已褪下了方才敲打她的狠绝。

叫人愈发揣摩不透。

沈柔跟在小丫鬟身后。

行过小院一弯悬池小木桥,沈柔双腿毫无预兆地一软,绊倒了,莲色绸裙铺在阶上。

“姑娘怎么啦!”小丫鬟连忙俯下将她扶起。

沈柔摇了摇头。她望着凉月摇坠,手心冒出一层细汗,眼底敛着惊慌,却紧紧捂住嘴,将涌上喉头的惊惧生生咽了回去,一声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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