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浸染的深夜,教堂尖顶的玫瑰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铁针般的银芒在高塔方形玻璃窗上闪烁。
梅里奥穿着日间的纯白礼服,坐在壁炉前,整个人被宽大椅背的黑影笼罩,脱去华丽繁复的深红外袍后,绸缎衬衫紧贴椅背,显出衬衫下过于削瘦的脊背。
“呼——”
梅里奥仰头靠在椅背上,绷紧的下颌仿佛不堪重负的琴弦,下一秒就要断裂,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紧紧攥着扶手,白绸手套下手背血管尽数凸显。
梅里奥死死闭着眼,白日里戈斯在马车上疯狂到如同撕咬的亲吻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紧接着,见习修士们的颂歌仿佛地狱恶魔的嘶吼,一下尖锥般刺进梅里奥心脏!
“深陷泥沼的人们啊,不要放纵你的欲望。苦苦挣扎吧,对情欲无休止的贪婪会让你坠入深渊。回来吧,回到诸神温暖的怀抱,点起醒悟的明灯......”
修士们悠扬舒缓的声音和戈斯淬血般的低喃交织成狂风骤雨的嚎叫。
“砰!”
梅里奥猛然睁眼,整个人剧烈喘息,侧眸盯着被人敲响的门板,后背被冷汗浸湿,此时紧贴着肩胛骨。
“谁?”梅里奥声音有些嘶哑,喉咙仿佛笼罩着铁锈般的腥气。
“波吉亚大人,是我。”尼森的声音从门板背后模糊传来。
梅里奥直起身来,一手撑在书桌上,一手掩面,他捂着口鼻,急速抽搐的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过去,冷汗悬在睫毛尾端摇摇欲坠,身体剧烈地抖动一下,胡桃木桌板在大力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进来。”梅里奥提声应答。
下一秒,梅里奥一把抓起书桌上抄写的诵经,丢进壁炉里。
熊熊火焰瞬间吞噬精美压花纸,梅里奥抚平礼服上的褶皱,在尼森推门之际再次转身,微微低垂的目光和从容优雅的姿态让人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狼狈,他又变回世人眼中完美无瑕的大主教。
“怎么?”
梅里奥后退一步在扶手椅上坐下,双手十指交叠平稳放在腿上,翡翠色的眼睛波澜不惊地望向尼森。
尼森恭敬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抱在胸前,这是圣西斯教廷最崇高的礼仪。
“波吉亚大人,我认为是时候了。”尼森抬头仰望梅里奥,眼角皱纹被眼睛里跃动的激动撑平,“国王陛下逝世,我们对此深表遗憾,但眼下确实是扩散神圣之光的最佳时机!”
“让教廷的圣光照耀更多土地!”尼森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短暂的沉默里,梅里奥眼神斜斜扫过胡桃木书桌正对面的长方形印记,上面还留有钉眼。
这里原本是梅里奥的教父——圣西斯教廷前任教皇伯恩的书房,伯恩离世后,他属意的继承人梅里奥按照遗留的神谕继承大主教的位置,高塔的主人也随之更换。
书桌对面原本挂着一幅《末日审判》,讲述的是滔天洪水即将到来,数万恶魔厉鬼在地狱深渊虎视眈眈,在人们极度恐慌的时候,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裂开,刺眼的圣光从云洞洒落形成一架通往天堂的云梯。
人们渴望的救赎就在眼前,但灵魂是否足够纯洁、有资格得到永生不灭的希望,决定权全在一人一念之间——教廷最高统治者——被视为天神在人间之子的教皇手中。
审判的背后是比末日洪水更滔天的权势。
梅里奥自然知道伯恩钟爱这幅画的原因,但他太过软弱,每每目光触及苦苦哀求的人们和地狱里嘶吼的恶鬼,梅里奥只觉得无力和痛苦,伴随着压垮一切的自责与拷问。
因此五年前,就让人把油画撤走,搬到伯恩昔日的卧房去了。
“前方仍有数不清的荆棘,播撒启蒙种子的努力还很长远。”梅里奥的声音与平日并无不同,尼森却无端觉得波吉亚大主教的语气中透出不易察觉的冷淡。
尼森悄悄打量眼前之人的表情——壁炉里跳动的橙黄火焰将梅里奥冷白的肌肤染上暖意,优雅到指尖的仪态完全能够进入神学院的教材作为范本。
只是尼森一直摸不透梅里奥的态度:作为伯恩的教子、波吉亚公爵家的次子,梅里奥生来就该是贵族与教廷的完美代言人,可他却屡次做出令尼森不解的举动——认沃尔夫伯爵家的私生子为教子、资助一个仆人的妹妹上神学院......然而梅里奥又对伯恩留下的“事业”不置一词、悉数继承,圣西斯教廷的权势不退反进,丝毫没有因为伯恩骤然的离世而有所影响。
教廷之外,风波不起。教廷之内,那些资格更老的机枢主教,也曾在梅里奥面前倚老卖老,但都在波吉亚大主教“春风化雨”的态度下,明白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但是玛丽殿下对您的态度一向不好,此次如果不能让他们认清形势,以后可能还是会有冒犯的地方。”尼森继续暗示,“国王陛下没有留下遗言,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沃克殿下。殿下年纪尚轻,今天被大人救下后,十分感激。波吉亚大人不如趁机认沃克殿下为教子,由此......”
“名正言顺政教统一,”梅里奥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跪着的尼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伯恩曾经的心腹,“让教廷的神圣之光照耀王宫里愚昧的不臣之人。”
梅里奥的声音不冷不热,平和的语调仿佛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玛丽虽然疯狂,但她不是傻子,沃克同样不是。我认沃克为教子意味着什么?你以为老维恩还能坐得住吗?”
“还有皮埃尔和安诺,他们对陛下去世的态度还不清楚,但沃克会放着自己的亲舅舅不要,来找我帮忙吗?”
随着梅里奥的话,尼森伏在地毯上的头越来越低。
“Padrino准备了这么多年,都没能迈出那一步。”梅里奥在叫伯恩的时候,仍旧沿用那个尊敬的称呼,“就是因为,想要打破神圣之门与俗世之墙之间的壁垒,很难。中间隔着比圣山与地狱之海更宽阔的山崖,一招不慎就是自我毁灭。”
尼森额头紧贴地毯,双手伏在耳边,沉声,“是,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耐心。”
梅里奥慢慢蹲下,扶着尼森的肩膀,动作轻柔地引他站起来,眉目柔和,“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尼森手指轻点眉心,合十放在鼻尖,“神圣之光普照。”
“祝您夜安。”尼森深深鞠了一躬,在梅里奥温和的目光下退出书房。
书房木门一关,梅里奥随即浑身脱力般跌倒在地毯上。
他一手抓着扶手,大口大口喘息,好像溺水的人拼命求救一样,无声挣扎着。攥着扶手的力道不断变大,直到白绸手套被镀金十字架划破,冰冷的金属刺进血肉,血液顺着手腕滴答流落。
梅里奥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泣,蜷缩在地毯上。
壁炉里凸起的浮雕在高温下扭曲成模糊线条,火红的炽焰仿佛地狱深处蔓延到人间的熊熊烈火,日夜折磨着忏悔的灵魂。
梅里奥双眼失焦地看着烈火。
他吟诵的圣歌能够令最残暴的屠夫心生怜悯,他和善的笑容能够令最冷酷的暴君心生恻隐。他有最高明的说服技巧和最以假乱真的演技,足以让尼森这样老练成熟的神父相信他对伯恩和教廷的忠贞不渝。
可他却说服不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正是因为太过清醒,年少时祈祷的虔诚与无人知晓处所有的昏沉暧昧,都如此清晰。
“对情欲无节制的放纵,亵渎神圣灵魂的罪责,我忏悔......”
梅里奥抱紧自己,寂静书房内回荡着低泣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