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块团状乌云盘踞在铅灰色的夜空中,悄无声息地翳蔽了银月,空气中压抑着暴雨来临前的沉闷。十字广场上的海神喷泉在黑暗中沉默地流淌着,透明水珠飞溅开,渗入石砖的缝隙。
静寂无风,教堂周围的玫瑰无声默立,硕大花苞底部的枝叶不堪重负地坠下,跌落的玫瑰碎成满地血红花瓣。
尼森低着头穿过长廊,带着不敢逾越历代教皇画像威严的敬意,手中的烛台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幽幽的烛火把尼森的身影拉成纤细瘦长的黑影,随着跳动的烛火在昏暗中一晃一跳。手扶木梯,尼森缓步走上高塔,转过一扇半圆玻璃窗时,尼森不经意地望向窗外——
整个爱琴古城陷入沉睡,喷水池流动的水光被光滑池壁折射到天使十字碑上,石碑背后的六翼天使慈悲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似乎已对人世间失去希望。天使十字碑前纵横的两条主干道把古城分割成四个并不均匀的方块,圣西斯皇家大教堂就坐落在古城大街交汇的十字中心处,背后是密林丛生的十字圣山。
天使十字碑并不是以玫瑰十字教堂命名的,石碑远在教堂建立以前就存在了。那时,石碑作为十字圣山的山门石,享受着远道而来的圣徒们诚挚的参拜。
后来,皇家大教堂依山而建,借着十字圣山高峻的山势拔地而起。依傍山势,穹顶巍峨凌然不可侵犯。教堂正前方面向爱琴古城,背后大部分没入山体内部。历代教皇升入圣殿后,留在俗世的灵体都将被送入十字圣山内的神窟,远远俯瞰人世,受万众瞻仰。
圣山最深处是一处天然石洞,有地心泉水涌出,汇成巨大的冰湖,传说有圣主的灵迹降临于此。几十年前,教廷派人秘密地在圣山内挖了一条暗道,将冰湖的水引到山底的十字广场,由此建造出爱琴标志性的海神喷泉。
尼森左手抱着一叠经书,右手举着烛台。因尼森无故的走神,白蜡烛融化大半,在不深的烛台凹槽积聚起半透明的凝固蜡油。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晚香玉冷香,以及难以掩盖的蛋清和草药膏的味道。
“咚咚。”克制的敲门声在空旷的画廊响起,没有人回应。
尼森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与书房门口的神圣六翼天使赎罪油画对视一眼,转过头试探着问道:“主教大人?”
长久的沉默后,书房内终于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进来。”
尼森推门而入,门开的瞬间,浓郁刺鼻的草药腥气就扑面而来。
未经炮制的药草效力最好,但是对伤口的刺激也更大,粗粝的草根混合着蛋清敷在伤口上,植物辛辣生冷的气息就渗入到骨髓,阴测测地散发出寒意。
梅里奥披着一张薄毯坐在天鹅绒靠背椅上,一本《旧曲》摊开放在膝盖上,里面夹着一根羽毛作为书签,后面的壁炉正燃烧着。
“大人,您自己换药了吗?”尼森看见还没烧完的纱布正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嗯。”梅里奥没有抬头,缓缓又翻过一页。
“您不喜欢身上的血腥味,但是牧师说了,换药过于频繁不利于伤口愈合。”尼森抱着经书,站在不远处弯下腰,担忧道:“您的枪伤已经养了快半个月了,怎么还是不见好......”
尼森迫切希望梅里奥能够在维恩离世、王位空悬的这个关头多在教众面前活动活动,增强波吉亚大主教的影响力,以及稳固梅里奥在教廷的权势地位。
提起那日替他缝合枪伤的牧师,梅里奥目光沉着而缓慢地在一行花体字上扫过,“阿伦怎么样了?”
阿伦是那个轮值牧师的名字。
“在家里休息。”尼森回答,“他说玷污了您的圣体,自觉有愧,请了长假闭门忏悔。”
教皇是圣主之子,灵体绝不允许受损。牧师缝合伤口时用银针穿过绽开的皮肉,虽然是为了救命,但也切切实实地伤害了教皇灵体。
尼森抱着装裱精美的经书,站在书房里,欲言又止,看着梅里奥缄默再三。
梅里奥受了枪伤后整个人更加瘦削,但却像是淬炼过的长剑一样,更加冷锐锋利。此时披着柔软的毛毯优雅地靠在椅背上,垂下眼皮后烟墨似的睫毛在眼尾形成锋利的线条,散发出不容置喙的气势。
梅里奥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拂过页眉,缓缓又翻过一页,尼森却察觉出梅里奥没说出口的赶人的暗示。
“明天是夏枯日,教廷会在十字广场布施圣水,您要出席吗?”尼森把怀里的经书放在木桌上。
“嗯。”梅里奥淡淡应了一声,抬头看向尼森,“维恩的牧灵仪式准备好了吗?”
“石棺已经制作好了,墓碑还需要三天。您真的要亲自为维恩主教主持牧灵仪式吗?”
“有何不可?”梅里奥抬起左手支着下颌,嘴角勾起浅浅的一抹笑,食指上的鸽血宝石戒指散发出灼烫的血色光芒,“只需要假意哀悼做做样子,就能换取大批教众的感动,以及争取维恩派机枢们的缓和态度,何乐而不为。”
“尼森,我与教父不同,我喜欢智取。”
“血溅雨夜的手段已经过时了,只需要陪那些愚蠢的教众演上一场戏,就能兵不血刃地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梅里奥笑了起来,“不是很好吗。”
“哈哈哈,是是!”尼森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抬起手臂斜在胸前,躬身行礼,“谨遵您的圣谕。”
“那我明日清晨来接您。”
“不。”梅里奥淡声打断了尼森,“我要见阿伦,明天布施后带他来见我。”
尼森先是一怔,而后答道:“是。”
书房的门从外面慢慢关上,梅里奥靠在天鹅绒扶手椅上,姿态从容优雅,又翻过一页。壁炉里的火柴噼里啪啦,木桌上的经书书脊上烫金的哥特体闪着金光。
窗外的月光由暗变明,而后再度消失在团块状的乌云里。
梅里奥翻过最后一页,泛黄纸张上经文的结尾处写着一句话:欺瞒信众、盗取真心之人,是罪大恶极之人,应在第九层地狱受罚。撒旦手持长鞭站在地狱冰湖中央,他将惩罚这些不知悔改的人。
圣山之下,仍不悔改之人,万世受劫,救赎无门。
梅里奥怔怔地看着最后一行字,良久之后他缓慢合上《旧曲》,起身。
毛毯从他肩头轻轻滑下,掉进扶手椅里。
梅里奥把书放在木桌上,然后步履从容地拉开门,沉稳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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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散乱地伫立着无名的墓碑,在乌云遮蔽了月亮的黑夜里宛若无数没有归依的孤魂,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底下的爱琴古城。
这是百年前,玫瑰十字教堂还没建起时,圣徒为自己的圣父立的野坟。来自各地的教众遵从了共同的圣主,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圣山的脚下,伏跪在十字圣碑前,祈求灵魂离世后的救赎。
树皮上布满深深的裂纹,细细密密的黑蚁在上面游走,粗犷扭曲的树根扎进石粒和泥土里,一路缠绕在连接圣山冰湖和海神喷泉的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