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梅里奥脚步一顿。
视线缓缓定在戈斯举伞的右手上,而后目光一转,看向戈斯的左肩。
“!”戈斯欲盖弥彰地侧过身,把左肩藏在伞影之下,乖巧道:“日安。”
梅里奥抬眸,浓墨色睫毛刀锋似的一斜,眼神平静地在戈斯脸上扫过,一句话也没有说往马车走去。戈斯后背一凉,赶紧跟上。
罗恩抱着主教专属的血红色丝绒礼服,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眼神在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上来回转动。“怎么感觉大人和戈斯之间怪怪的?”罗恩嘀咕,但又说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叶尼曼站在十字教堂外,看见三人,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罗恩闻声看去,面露惊喜,“叶尼曼!”
戈斯不动声色地看了叶尼曼一眼,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叶尼曼和罗恩互道日安后,欲言又止地转头看向梅里奥,罗恩眨眨眼,拉起妹妹的手把她带到梅里奥面前。
“叶尼曼在您慷慨的资助下现在正在神学院读书,我们一直很感谢您的帮助!”罗恩把叶尼曼推到身前,“叶尼曼有些害羞,她和我说一直想当面谢谢您。”
马车前的另外三人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为某种纯粹的天真烂漫感慨了一秒钟。
“大人。”叶尼曼低声,“或许我能帮上您。”
她背对着罗恩,动作很轻地从腰侧布包里拿出一个赠礼常用的珐琅方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珍珠发卡。叶尼曼翻过发卡背面,金属夹子的侧面刻着一个漂亮的名字——沃克。
“一个勾引修女的王子断然没有登上王位的资格,除非王后殿下彻底不在乎教廷在帝国的地位,强行要与教律逆着来。我可以当证人,证明沃克触犯了教律,他马上就会失去继承人的资格,只要您同意,我今天就可以......”
“叶尼曼。”梅里奥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这是一份很用心的礼物,你好好收下。”
“作践真心的人,将在永夜的流放地终生忏悔,无知的人们啊。”十字教堂里,修士们做早课的颂经声悠扬缥缈。
经文无意入耳,似乎有所暗示。
“不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玷污自己的灵魂,叶尼曼。”
说完,梅里奥垂下眼帘,不再多言探身进了车厢。
戈斯站在车下,神色复杂,叶尼曼仍旧执着地握着珐琅方盒。
“上来。”
梅里奥拉开车窗,半掩的木板露出他平静的双眸,看着戈斯。
戈斯上了马车,罗恩替叶尼曼理了下耳边的头发,“早点回去吧,小曼。”
“可是大人,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够为您做的了。”叶尼曼望着远去的马车,呢喃道。
天空逐渐明亮起来。
马车在清晨热闹的大街上缓缓驶过,车厢外人声如潮。
车厢内,梅里奥安静地靠在天鹅绒软枕上,闭着眼睛。
戈斯的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梅里奥沉静的面容上,外面的喧闹声显得很聒噪,车厢内的宁静仿佛煎熬。
他犹豫再三,从侧椅缓慢挪到正中间的地毯上,屈膝跪着,“Padrino。”
梅里奥缓慢睁开眼睛,深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戈斯。梅里奥的沉默给戈斯带来巨大压力,他收起獠牙,试探性地握住眼前的手。
梅里奥没有拒绝,只是仍旧平静地看着戈斯,然后目光微移,停在戈斯的左肩上。
在梅里奥的眼神下,戈斯的手心微微出汗,他喉头发涩,低声又喊了一句,“Padrino。”
梅里奥从戈斯手心抽出自己的手,倾下身按在戈斯左肩上,“好玩吗?”
冰冷的晚香玉香气若有似无地袭来,梅里奥的声音贴着耳侧,戈斯脖颈的皮肤瞬间就麻了。他倒吸一口气,掐上面前的麂皮腰封,猛地压住梅里奥。
梅里奥沉下脸、手肘狠狠劈在戈斯左肩上,后者闷哼一声,梅里奥抽过软枕旁备用的领带,把戈斯的手反扎在身后,然后两人的位置颠倒,梅里奥屈膝压住戈斯随喘息上下起伏的胸口,又问了一遍,“好玩吗?”
戈斯侧着头被梅里奥摁在软枕里,鼻尖蹭过软枕散发的干燥香气,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被挑开,梅里奥扯开戈斯的衬衫,露出左肩膀上青紫交加的肿块。
梅里奥看着异样肿起、皮下渗出血丝的肩膀,扬起了手——
戈斯转过脸,默默闭上眼睛。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戈斯一下睁开眼,梅里奥松开钳住他的力道,起身离开。戈斯本能地捉住梅里奥的手,心跳错乱、大脑来不及反应,只是用力地握住梅里奥的手,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我昨晚......”
车厢外的街市闹声渐渐弱了下去,马车行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王宫快到了。
梅里奥任由戈斯握着,缓慢低下头,看着戈斯因为他靠近而放大的琥珀色眼瞳,“今天之后,好好包扎。”说完,梅里奥举起被戈斯握着的手,“放开。”
语气平缓,不容拒绝。
手下的肌肤是温热的、许久未曾触及的,戈斯心中涌出野兽的贪婪,对这份温度仍有留恋。
“知道了。”
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戈斯不舍地松手,从软枕上直起身,把扣子系回去。
梅里奥坐在一旁,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日光从没有闭合的窗缝射入,照亮梅里奥纯白的礼服衣领,以及隐没在衣领阴影下的、寸寸肌肤。戈斯再度回忆起嘴唇与干燥肌肤相互摩擦时激起的颤栗,他克制而沉稳地把领带上的褶皱一一抚平,然后咔嗒一下扣上衣箱的铜扣。
“他是不是知道了?”戈斯心想:“他知道的吧。我在棕榈剧场的事情,我和伊斯亚他们的事情,我做的那些违反教律的事情,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吧。教廷的眼线遍布整个爱琴城,我在梅尔身边这么多年,他一定好好调查过我吧。”
梅里奥无声的怒火满足了戈斯心底那份不可言说的期待。
他乖巧地整理好凌乱的毛毯。
衣箱上下闭合的声响为车厢里的荒唐乐曲画上终止符,海潮拍击的组曲却才刚刚开始,愤怒在潮水下激荡,又被海面的风逼止,而另一种怒火又将被接踵而至的西风点燃。
胜利广场的铁花大门从里面缓慢打开,卫兵列队。
“Attention——!”
卫兵长雄浑的嗓音在空中回荡,卫兵们昂首立正,对慢步走入王宫的众人行注目礼。
“大人小心。”罗恩摆好木踏凳。
梅里奥走下马车,鸽血宝石戒指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华彩。
面前是恢弘的帝国王宫。
大开的铁门后是延伸进王宫的大理石砖路,王宫外墙的天使塑像姿态万千,一扇又一扇落地窗后,内部装潢极尽奢靡。
圣西斯帝国的王宫,俗世至高无上的王权就在其间。
四方蜂拥,趋之若鹜。
梅里奥在心底自嘲:“这场腥臭卑劣的战争里,我亦在其中玩弄权术,和所有人一样,不清不白,沾了一身脏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