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进门缝的风发出怵人的尖叫声,雨水在铅灰色玻璃窗上流动出扭曲的水痕。
一切皆暗,乌云翳蔽日月。
戈斯站在礼堂门前,湿透的衣服黏糊糊贴在身上,衣服半透露出的手臂肌肉压抑着狂暴的力量,他一动不动站在这里,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还是没有梅里奥的消息。
“铛——铛——”
钟声引得戈斯侧目,他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了。
一整夜的暴雨模糊了时间,没有太阳的时候,日和夜的界限在潮湿中变得模糊。
礼堂的蜡烛被风压灭后就没再点燃,诺大的地方一片漆黑,似乎在为一人默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尼森走过来,“一直戒严不让修士们出房间,教廷大门也紧闭,很快就会有人察觉不妥来问,就算别的人你可以不理,那王宫的人怎么办?”
“安妮陛下派人来问,到时我们怎么答复?”
“最迟今天中午,西塞夫人在押送回封地的路上消失这件事,就会被呈上安妮陛下的书桌。”尼森语气逐渐急躁,“梅里奥大人的下落非常重要,我们必须继续寻找!但教廷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停滞不前!”
戈斯琥珀色的眼瞳转了一下,从钟楼收回来,没有说话。对他而言,尼森和这些狂暴的雨点没什么分别。除了梅里奥,其他于他都不重要,从来如此。
可戈斯现在才再一次意识到梅里奥的重要性。
“最重要的是他活着,是他活着待在我身边......”戈斯在心里呐呐,“我是谁、什么身份,这些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我是平民,还是伯爵或者公爵,有什么分别,可笑我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整个局面了,却失去了梅尔......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啪嗒。”
泥绿墙角掉下一颗无花果,紫色的果实在落地的瞬间皮开肉绽,露出里面黑红的果肉。老树枝叶在狂风里剧烈摇晃,像一个不堪重负的灵魂,呕出一颗膈应的碎石头。
摔得粉身碎骨那刻才知道,内里早就烂透了。
“戈斯!戈斯——!”尼森大喊,可身边这个人却聋了一样,甚至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如果不是呼吸末端那点微弱的颤抖,让人怀疑他可能已经死了。
“是我的错......”戈斯仿佛泡在一个巨大的水池里,海水倒灌淹没陆地,整个世界浸泡在水里,一切变得潮湿,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外,只能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我自作主张把叶尼曼的事瞒下来,才会让罗恩离开,才会让他那么痛苦......我明明知道那些渺小的蚂蚁在他心里有多重的分量——他就是这样,把所有的爱分出去,只给自己留下一点点——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年我就没机会在科伦见到他......”
是我自食恶果了吗......
戈斯抬眼,雨点从天际砸进来,眼睛很痛。
“轰——”
闪电劈开乌云,露出后面更加密集的云团。
皮埃尔跛着脚挥刀砍下了守城士兵的脑袋,脑袋咚地掉在地上,血从断口喷出,前方是逃向爱琴的路。
“做得不错。”巴卡骑在马上,扬起马蹄踩烂那颗脑袋,拴在皮埃尔脚上的铁链哐铛作响,“要不是你了解这里的布防,我们差点就让这只猪猡逃去报信了哈哈哈,肮脏的猪猡,下等的东西!”
“我对阿拉德拉陛下奉上我的忠诚,这是我应该做的。”
皮埃尔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当然不能让他去通风报信,坏了皇帝陛下的大事。”
“啪!”巴卡挥起马鞭抽了皮埃尔一巴掌,“投降的猪猡!皇帝陛下是你能叫的?!不过是一条跪地求饶的狗,神圣的克鲁不是你这种猪猡能加入的!”
“是、是。”皮埃尔抱头撅起屁股躲开又一鞭子,眼里闪过屈辱的恶毒。他抬头望向雨中的爱琴城:梅里奥!安妮!我死也要拖着你们一起!谁也别想好过——!
梅里奥,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你不是优雅得体吗?
我好想看看你跪在阿拉德拉脚下求饶的样子啊!皮埃尔舔了舔嘴边的胡茬: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皇帝陛下。”菲利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巴卡立刻转身下马,“皇帝陛下!”
“嗯。”
阿拉德拉穿着黑色盔甲坐在马上,遮面的头盔只露出一双冷锐的眼睛——那是一双猎人的眼睛。
“陛下,我们今天中午就能拿下这里!”巴卡语气激昂,“不如乘势打过去,今天就攻下爱琴!兄弟们今晚就能躺在王宫睡觉了哈哈哈——”
“巴卡。”阿拉德拉冷漠打断了他的话,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羊羔们已经在眼前了,先等我们的士兵磨好刀子,再大快朵颐享用才更美味。”
“别着急,他们已经跑不掉了。有我们忠诚的朋友作为前锋带路,我们不怎么费力就来到了这里。”
“这是我对您的忠诚,陛下。”皮埃尔伏在地上,头紧紧贴地。
阿拉德拉居高临下,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很好,继续为我抓出那些逃走的猪猡吧。”
城门轰地关上——
士兵们趴在泥水里使劲仰起头去看:玫瑰教廷的高塔随大门合拢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轰——完全消失在紧闭的门缝后。染血的刀当空而下,士兵们绝望地闭上眼睛。
“耶和华......救、救救我......”
求救的手无力掉下溅起一滩泥水。
水箭射入不远处的马车,布面印出深色溅痕,宛如凝固的血。
“父亲......父亲是要屠城吗?”安东尼奥怔怔地听着马车外的求救声。
很快,这些声音就衰弱下去,被巨大的嘲笑声覆盖——
“哈哈哈——!哈哈哈蠢猪们!”“看看他们懦弱的样子!哈哈哈!就像蚂蚁一样。”
“劝你别多嘴。”杜莎懒懒地倚在软垫上,逗弄着蛇尾巴,“至少会把男人都杀了吧。至于女人和小孩,应该死不了,只要她们不反抗。”
说着,马车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歇斯底里,“放开他——!”
“砰。”重重倒下。
“可惜,小羊们总是意识不到自己的软弱,尽做一些无谓的事。”杜莎把安东尼奥伸去开门的手拉回来,冷声,“不想她们全部死,就好好待在马车里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