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你没有回应他们的愿望,除了惠比寿站的乘客。你蹙眉,难道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救命恩人是五条悟?
五条悟继续往下翻。
“这里还有,”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愈发夸张,“‘我愿献上一切,只求能够再次见到您。’”
“……”
“‘请接受我永远的爱。’”
“别念了。”你面无表情地打断,鸡皮疙瘩已经从后背一路窜到了手臂。
五条悟却像找到新玩具似的,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还有还有——”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四周只剩路灯下飞虫振翅的细碎摩擦。
“怎么了?”你侧过头。
五条悟目光停留在屏幕某一行,有一瞬极淡的凝滞。
下一秒,他神色如常地点了几下屏幕,锁上手机,顺手揣进自己的口袋。
“没什么,”他笑得十分自然,“不过——”
“我们换部手机吧。”
“换手机卡就可以了。”你说,即使看到诅咒信你也能面不改色。
迷信的群体中有爱便有恨,山手线的死亡人数并未挂零,未被回应的愿望会带来相应的恨意。
“不一样,”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说道,“老师想再送你一部。”
你看着他,有钱确实让人生气。
他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宿舍的方向,重新迈开脚步。
“走吧,去找惠和野蔷薇。”
一路上,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的见闻。
抱怨总监部的茶苦得像中药,惋惜没赶上限定甜品,盘算着晚课结束后该去哪里吃夜宵。
你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对于夜蛾和七海隐瞒的事,你也略有感应。问五条就问五条,只是始终没找到插话的时机。
直到走到宿舍楼下,亮着的灯寥寥无几,暖黄色的窗光零零散散点缀在黑暗里。
你刚要迈上台阶,又停住脚步,犹豫片刻,正准备开口,前面的五条悟却先一步停了下来,你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回过身,模仿着你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是一副很苦恼,超犹豫的表情。”
你抬眸,年轻教师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刚才在活动室睡到腰酸背痛的人不是他。你忽然想,他是不是也曾像伏黑钉崎那样,因为同伴的离去沉默过、痛苦过?那些情绪,是否被漫长的时间掩埋了。
于是,你更加迟疑了,该揭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吗?
“哦,我知道了,想问那四个诅咒师的事吧。”他倒是豁达地开口,随意地在台阶上坐下,你压下裙摆也跟着坐下。
夜风缓缓吹过。
这是一个说长很长,持续了十余年的故事。说短也很短,真正属于他们并肩同行的日子,不过最初的三年,以及去年那短暂的一段时间。
理念渐渐分岔。他们从两条并肩的线,变成了永远不会重合的轨迹。而最后一次相交——
结局,也已经埋在那里了。
你静静听完,亲手杀死曾经最重要的挚友。这句话,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可坐在你身旁的五条悟,却始终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任何被压抑的情绪。你的能力没有捕捉到一丝波澜。
“她们怎么说的。”他望着无星黑夜忽然问道。
“她们希望我把那具尸体里的怪物驱逐出去,”你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另外……”
“还抱着一点,能够复活你挚友的期待。”你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不甚在意地拒绝了,并且以四人组的第一印象断定了她们想复活的也是恶灵,还吐槽了恶有应得。你觑着五条神色,不能说吧,太冷漠了会冒犯到他吗?
“天方夜谭,”他双手撑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小奏真有这种技能吗?”
“可能会有。”你认真思考了下,成为亡灵的心脏起搏器吗,太高端的魔术,起码现在远远做不到。
“不过,”你偏过头,“咒术界不是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咒具吗?”
“你就没有怀疑过,她们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他的白发。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树林,声音轻得几乎散进风里。
“嘛,他的故事已经结束,无论是有人想把他复活,还是有人利用他的尸体做坏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到最后我都会再杀他一次。”
*
高专,操场,探照灯将整片训练场照得雪亮。
“非要这种时候上课吗?”伏黑惠额前的黑发还带着湿意,他拿毛巾擦着头发,又随手搭在脖子上,声音里写满了不情愿。
“不对老师的领域好奇吗,没有求知欲的孩子真不可爱。”五条悟说。
另一边,你正和钉崎野蔷薇蹲在一起聊天。
“睡衣很可爱。”你认真评价。
钉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波点粉白睡衣,立刻扬起笑容。
“是吧?杂志推荐的新款。什么时候买的新发夹,和眼睛很像,也很好看。”少年人的话题总是跳跃的,“啊我想到还有一套特别适合你的睡衣,颜色也很衬你的眼睛。待会儿去我宿舍看看?”
“好呀。”你点头。
“喂——”五条悟拍了拍手,“那边两个,聊天暂停。”
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他,五条悟笑眯眯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都过来,牵紧一点,毕竟老师的领域可不是谁都能参观的。要是不小心被领域攻击,”他一本正经地瞎说,“本来就不聪明的小脑袋,说不定会再傻上几个月。”
你第一个走上前,放进他的掌心。随着无下限解除,温热的触感真实传来,他的手掌比你大上一圈,指节修长,掌心覆着薄薄一层练武留下的茧。
“真的假的?”钉崎野蔷薇嘴角抽了抽。
“倒是真的,但在场笨蛋只有他吧。”伏黑惠扶额,对监护人的满嘴跑火车早已习惯。
听着两人对话你下意识收紧了些。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扬起,又轻轻握了一下。
你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发间的【宝月】轻轻摇曳,赤色光芒映在他的下颌,也映入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五条悟怔了一瞬,随后笑了笑,缓缓摘下眼罩,那双六眼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夜色之中。
整片天空最纯净的苍穹,都凝聚在那双眼里。
“还有两位,别磨蹭啦。”他又伸出左手。
钉崎一边嘀咕着“幼儿园排队吗”,一边把手放了上去。伏黑惠抓住了五条悟的手腕。
“准备好了?”
三人同时点头,你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五条悟轻声开口:”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世界安静了,没有轰鸣,没有震动。
眼前的一切,悄无声息地褪去。脚下的大地消失,夜空消失,高专、操场、树木、灯光……所有能够定义"空间"的事物,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你置身于一片无垠的宇宙,群星并非悬挂于远方,亿万粒流动的光砂,自你身旁缓缓漂流。一粒微尘诞生,一颗恒星燃起。星云旋转,尘埃聚合,炽白的新星照亮虚无。紧接着,恒星坍缩,超新星爆发,绚烂得像整座银河在眼前盛开,又在下一瞬归于寂灭。
宇宙从无到有,又从有归于无。
亿万年的光阴,在这里不过一次呼吸。而一个刹那,又漫长得仿佛永恒。
无限的信息、无限的可能、无限的时间与空间,在同一时刻向意识奔涌而来,却没有任何一项真正能够抵达终点。
你终于理解了,所谓无量,没有边界,没有终点,没有能够抵达的彼岸。
伏黑惠、钉崎野蔷薇,他们像被这片宇宙轻轻抹去,再无踪迹。
你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一道身影——
五条悟。
他站在无垠星海中央,苍蓝色的双眼,比任何恒星都更加耀眼。
与你曾见过的迟途环笼不同,那里是腐朽的牢笼,是时间沉淀后的阴暗与滞涩,进入就会被永不流动的死水吞噬。
而这里不同,这里是生命,是创造,是毁灭。是宇宙第一次点亮光芒时的奇迹,也是最后一颗恒星熄灭前的静谧。
你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本身就是这片无限最瑰丽的一部分。
无限既温柔,又残酷,美得令人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