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卿礼深呼吸，半晌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可坐在轮椅上的人却没动。

“出去。”秦宇浩的声音虚浮嘶哑。

秦卿礼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

轮椅上行将就木的干瘪老人仿佛一瞬被激怒，枯干的手臂奋力摇动轮椅想要转过身来，可终究敌不过终日被病痛折磨而早已虚弱不堪的身体，半晌他只能扶着轮椅垂头粗喘，不过微末的动作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所有气力。

秦宇浩的整个身体随着倾斜的轮椅偏移，可他单薄的上半身却拧着劲往反方向转，不协调的姿势活像一个没下锅的老式大麻花。

说实话，看起来还挺滑稽的。

但当时的秦卿礼并没有嘲笑秦宇浩的心情。

秦宇浩风光了大半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如今落得这副下场看的人倒也挺心酸的。

秦卿礼终于走到了秦宇浩背后，他将倾斜的轮椅扶正，轮椅上的颓败男人随着力道震颤了下。

秦宇浩胸膛剧烈起伏，皱如树皮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浑身颤抖，神情激动，灰白的指甲死死抠住轮椅两侧，似是被来人彻底激怒，他抬起浑浊的眼珠向上翻，却在看清面前人面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松了下里。

像是吹胀到极致的皮球一瞬松懈下来，整个人更显颓然老态。

二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开口。

直至走到秦宇浩身后的最后一刻，秦卿礼的心中对秦宇浩的情感还只是厌恶，当然，无穷的怨恨中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幸灾乐祸，毕竟那个曾经自以为可以主宰他人生的人现在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任谁都会拍手称快，拍案叫绝。

可当往日那个看起来坚不可摧，冷酷无情的坏人一瞬变得脆弱不堪，仿若晚秋枯木上悬坠的最后一片黄叶时，秦卿礼心中那些歇斯底里叫嚣着的愤怒和厌恶却一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像是本就存在于自己身上的东西被一瞬毫不留情抽走，余留下来的只有空虚和慌乱。

秦卿礼嘴角一侧缓缓勾起，眼神却是极冷的：“看你这么惨我挺高兴的。”

秦宇浩没吭声，但那双自始至终都暗淡的浑浊眼珠却好像缓慢从内里燃气一小簇无名的光亮焰火。

尽管秦卿礼的面色和语气里满是嘲讽，可那一点点光亮却逐渐汇聚，这个死气沉沉的人一瞬似乎又有了魂。

秦卿礼别开眼，上翘的嘴角逐渐变得平直，他不再去看面前这个瘦弱不堪的小老头。

“看你这么惨我还挺高兴的。”秦卿礼的声音尾调轻扬，听起来是与他阴沉面容全然不同的愉悦轻松，“所以我可以破例答应你几个要求，你还想......”

秦卿礼顿了下，闭闭眼说了下去：“你还想干点什么吗？”

市中心的西餐厅内，秦卿礼砸了好多钱才匆忙预约上了这点的空位并清了场。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可富丽堂皇的玻璃餐厅内却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服务员在门口静候。

“怎么没人？”秦宅离餐厅的位置很远，经过一番折腾，本就身子弱的秦宇浩这会面上更加疲惫了。

“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吓人别人还觉得吓人呢。”秦卿礼毫不留情的回道，“就你这副样子我要不包场服务员门都不会让你进的。”

秦宇浩没生气，反倒笑了下：“说的也是。”

秦卿礼愣了下，原本的秦宇浩是绝不会忍受他这种打趣和嘲讽的，看来将死之人性情真的会大变。

秦卿礼不动声色的将秦宇浩腿上落下一半的薄毯向上拉了拉，之后推着人走进了餐厅。

“坐哪？”秦卿礼问道。

秦宇浩抬手，没有一丝犹豫的指向窗边那个位置。

点完菜，秦卿礼和秦宇浩相顾无言，当然，还真不一定是没话说，毕竟秦宇浩根本就没想说，小老头光忙着扒玻璃看外面了。

北方的四月本就不似南方四月的花团锦簇，绿意盎然，再加上昭化市的地理位置比安元市还偏北，所以这座城市就像是还没意识到春已来到一样，灰败一片，只有花坛中泥泞的黑土中零星冒着点绿，但在一片仿若黑白相片的背景下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秦卿礼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这会往下望去，一点景美的意思都没有，倒是只能看出车水马龙的拥挤感，底下的人和车就跟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遍布整个街道，秦卿礼看久了只觉得烦心。

秦卿礼挪开眼，任凭秦宇浩一人继续眼巴巴的往下看。

前菜很快就上来了，毕竟这家餐厅现在也就他们两个人。

秦宇浩还是不动，跟个好奇心泛滥的小屁孩一样，眼不离的看着下面不断移动的黑色小点。

“你来餐厅不吃饭？”秦卿礼不耐道，“就为了看景来的？”

“其实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好看的。”秦宇浩说着，眼睛没挪动一分一毫，“但你妈说过最喜欢白天在这个西餐厅里看景了，所以到底好看在哪了呢？”

秦卿礼手下动作一顿，他下意识望向秦宇浩，记忆里，秦宇浩从未在他面前提及过有关母亲的任何事情。

那个人，仿若一直是他和秦宇浩之间默认的禁区。

秦卿礼眸色黯了下来，他拿起手中的叉子，叉子碰撞瓷盘发出轻响，秦宇浩终于肯侧头看他一眼。

“吃饭吧。”秦卿礼垂眸说道，没再多说一句话。

秦宇浩眸光微动，良久才动了刀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