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喧嚣从他身旁流过,惊不起此人一分一毫的动摇。
他目光落在茶杯,又穿过茶杯、穿过桌面,落在台上说书人身上。
……原来潘金宝他爹还做过这种事儿呢?
周遭骂声四起,每一个字眼从薛尧耳畔滑过去都带着刺,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在这条凳上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茶杯从滚烫放到温热,从温热到冰凉,可一刻也不敢端起,更不敢叫小二来换。
不是他不想喝,实在是他口袋里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茶钱都付不起啊!
薛尧面上无波,目光悠然,可内心早已慌成了一锅粥,连在这儿多蹭会儿凳子都觉得屁股底下长了钉子,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他刚从小黑屋里被放出来,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出来的。
血红色的弹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切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可今日一听才知道,他已经被关在里面整整三年了。
三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确认时间流逝,然后有一天,毫无征兆地,他从那片黑暗中跌了出来,跌回了这个世界,跌到了一座县城外的官道上。
薛尧原本只是想来这儿打听打听回长留山的路,却不想一来就被按在了凳子上,没开口面前就端上了一壶茶。
虽然他仍旧没钱付茶水,但这一回倒比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得体一些。
百年前,他被系统丢来这里,从天而降落在一片荒草地上,狼狈如乞丐,而系统既不给他开挂也不给他半点指示,像是一心送他来荒野求生。
在这陌生世界人生地不熟的,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在路边给人算命,逢人便夸花容月貌玉树临风,凭他一张看着颇有信誉的脸和忽悠话术好歹活过一天是一天。
求生的本能是有了,意志却怎么也提不起来,生意好了他就拿钱去下馆子,生意不好便捡两个馒头凑合。
在真正快要饿死之际,是邱尘白把他捡了回去。
虽然收了自己做亲传弟子,可他实在没有修仙问道的本事,就算练到死他也学不会,实在无奈,但邱尘白最后还是把他留下了。
——从此薛尧便入了长留山。
生是长留山的人,死是长留山的鬼……可他现在连长留山在哪儿都不知道。
如今倒好,历史重演,他又一次被系统丢垃圾一样丢了出来,身上长剑法器样样俱全,可惜内力全无。
那边说书人已经捧着一把铜钱笑眯眯地下了台,听客们也纷纷站起身来,伸懒腰的伸懒腰,结账的结账,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眼看茶舍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薛尧的心越来越急。
要不干脆逃个票吧?趁小二不注意,悄悄溜出去,反正也没人认识他,丢脸也丢不到长留山去。
不行不行不行!好没品的事儿啊,他做不出来!
薛尧心里急得满地乱爬,面上依旧稳如泰山,正想办法时,离他不远的一桌人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
那一桌坐着四个大汉,各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穿着打扮与寻常的过路客截然不同,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么东西。
他们的面孔粗犷,眉宇间尽显戾气,看人的目光不是看人,像是看猎物。
他们暗暗盯了薛尧许久,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盯上了,这人模样端正,气度不凡,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雍容做派想藏都藏不住。
几个大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人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好啊,大人物身上才有油水,劫一个顶十个,这笔买卖一旦做成,连过年的银子都攒出来了。
等人散了大半,茶舍里只剩下稀稀落落几桌客人。
当中为首的汉子朝同伴打了个眼色,嘴角一咧,将手中的酒碗往桌上一砸,站起身来故意将脚步踩得又重又响,大摇大摆地朝薛尧走去。
他一屁股坐到薛尧身边的长凳上,大大咧咧地靠过来,还没开口就是满身酒气,目光上下打量薛尧一番,在看到他的脸时停了一瞬,随即哼笑一声,声音粗狂:“喂,你是哪儿的人啊?”
薛尧眼神漫不经心地从壮汉脸上扫了过去,却没说话。
……你搭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