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太监从殿内出来,却不是走到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回话,而是站定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尧。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尖细悠长,“陛下口谕——因政务在身,不便见仙长,然仙长远道而来,为皇家分忧,陛下深感其诚。”
“九皇子之事,宫闱震动,陛下忧心不已。听闻仙门有祈福驱邪之法,可安亡魂、定人心,特请仙长前往安喜宫做场法事,一来为亡故的皇子超度,二来为欣妃娘娘驱驱邪祟。”
这番话,薛尧就是再傻也听得明白。
皇帝不见你,不是不重视你,是政务太忙抽不开身;让你去妃子的寝宫做法事,不能彰显是为了查案,得是为了祈福驱邪;总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陛下心里有数。
说完,太监侧身,下巴朝薛尧身后扬了扬。
只见一队侍卫和一排宫女不知何时齐刷刷地站在甬道两侧,侍卫们个个腰佩长刀;宫女们垂手而立,低眉顺眼的,穿着素净。
架势明摆了是在说:人我给你了,不止是监视你,更是规矩如此,毕竟你一个外男独自去妃子寝宫,传出去于皇家颜面有损。
薛尧理解,也知道推脱不得,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于是他被夹在两排侍卫和宫女中间,连转个身的余地都没有,浩浩荡荡地朝后宫方向走去。
太监走在前头引路,一路上半个眼色也没给薛尧,直到一处停下。
“前面便是安喜宫了,还请大人早些做法。”太监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暗示薛尧“早去早回”。
薛尧抬起头,面前宫苑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安喜宫”,门前的守卫面色凝重,见了他们一行人侧身让道,眼神中的警惕明明晃晃。
薛尧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那道朱漆门槛,一众宫女也随之齐入。
还在院中,薛尧便听见了屋内传出的声响,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院子里站着的侍卫宫女面不改色,显然是听惯了这种动静。
领路太监面不改色走到寝宫门前,朝宫女使眼色,守门宫女垂着眼帘将门推开。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薛尧目光越过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地残渣碎片。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声哭喊便从内室炸了出来,声音嘶哑得近乎破裂,听得人牙根发酸。
薛尧循着声音往前走了两步,绕过一架紫檀木屏风,看到内室一角一张红檀木椅子,椅子上趴着个人,珠钗散了一地,长发蓬乱,黑压压地散在肩头和椅背上,只露出一截苍白消瘦下颌。
女人扶着椅子哭得撕心裂肺,肩膀颤抖,像是感受到有人闯入,随即猛地转过身来,长发甩开,露出底下那张脸来。
薛尧在看清脸色的瞬间,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女人脸上妆容早就花了,胭脂混着泪水糊了一脸,红白掺杂,凌乱的脂粉底下露出惨白,一双红眼布满血丝,眼眶红肿,她看到薛尧的一刻瞳孔骤缩,嘴唇大张,发出一声比方才更加凄厉的尖叫,然后便手脚并用地往一旁缩去。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薛尧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这个样子,倒真像是被人追杀过,且亲眼目睹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
薛尧沉声:“是谁要杀你?”
方才还在嘶喊的欣妃听到这句问话,嘴巴忽然闭上,她脊背死死抵住墙壁,身体却还在做着后退的动作。
她抱着肩膀,低低地呢喃起来,声音含混,几乎听不清内容:“我、我不知……不知道!不知道……”
薛尧看她这样子,不免有些懊悔。
早知如此,他真该更早一些进宫来。这女子疯前他或许还能问出些什么有用的线索,如今怕是难问出什么了。
他正想着,余光看见那女子伸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住,又朝地面垂落下去,而那片地面上,正好散落着一堆碎瓷片,边缘锋利。
薛尧来不及多想,几步上前便要劝阻。
他的手刚伸出去一半,一只手臂便从侧面伸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和欣妃之间。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挡住了他的去路,看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眼沉静。
她不卑不亢地开了口:“欣妃娘娘如今受不得惊,还请道长莫要靠近。”
说着又侧身,不动声色地将薛尧和欣妃之间隔开几分。
薛尧没有强求,退后了半步,本想退出这间让人窒息的寝宫,再想其他法子,可他还没转身,手里忽然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触感轻柔,落在掌心感觉不到重量,可他的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一瞬间,便摸到了一种潮湿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丝帕针脚细密,刺绣栩栩如生,一片素白的绢面上,染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干了大半,边缘处泛着暗暗的褐色,中间残留着些许暗红,像是被人匆匆叠起、又匆匆塞进了他的手里。
薛尧将那方丝帕捏在指尖,目光越过宫女,落在了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女人身上。
欣妃安安静静地窝在墙角,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通红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