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琛和从没有在薛尧面前告过半句状,更没有撺掇过哪个师兄弟替他出头……
多好的孩子啊!
薛尧暗暗叹气,应琛和怎么就偏偏投胎到了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呢?
他甚至忍不住想入非非起来。
若他早些年没有闭关,若应琛和没有那个见鬼的皇子身份,真的只是路边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那薛尧遇见了定然是二话不说就把人拎回山上。
再像捡其他师弟师妹一样,给他一碗热饭、一身干净衣裳,再告诉他“来日可追”好好活下去。
凭着这孩子的心性和资质,从小在长留山这种风水宝地养大,那定然是根正苗红、顶天立地的好苗子,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为了活命苦苦挣扎,甚至不得不学会心机、学会伪装,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回顾呢?
他想着,目光还是回到了还跪在地上的人身上。
那脊梁仍旧笔挺,似颗折断又重生拔高的白杨,明明根基不稳,却偏要撑出个不屈不挠的姿态来。
看着,到底是有些心疼。
薛尧堵在嗓子眼儿的闷气终于松动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没察觉到话语中的无奈,“罢了,起来吧,此事也并非你错。”
他说着站起身,袖子一拂,忘了方才心底翻涌的恼火。
应琛和不再跪着,利落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扶他。
薛尧倒也没心累到站不稳的地步,一个侧身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淡淡道:“回去吧。”
说完不等应琛和反应,转身走出了包厢。
应琛和的手顿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蜷,过了两息慢慢收回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跟了上去,隔了几步距离地走在薛尧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店,推门进去时已是深夜,大堂里黑灯瞎火的连个跑堂的都不见,只有楼梯口悬着盏昏黄油灯,照出两道长影。
两人上楼,各自回了房,将这一晚的所有淹入睡梦。
翌日天亮。
薛尧推开房门出来时,倦意还没完全从眉宇间散尽。
他下楼,走到一半时,大堂里那熟悉的欠揍的笑声便钻进了耳朵里。
尹天虞正背对着楼梯坐在一桌边,不知道跟对面的人在说些什么,笑得那叫一个欢快。
薛尧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绕过柱子往尹天虞对面一瞧——嗬,潘金宝。
潘金宝一抬头看见薛尧那张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笑脸“唰”地一下蔫没了,抖着嗓子叫:“大大……大师兄好。”
薛尧经过一夜的休整,心绪已经平复了大半,看他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倒也不觉生气,只觉得好笑。
他草草地点了点头,施施然地走到尹天虞身边坐下。
尹天虞扭过头来看他,眼里满是好奇:“你昨儿去哪儿了?怎么脸色这么差,跟被狗撵了似的。”
薛尧还没开口,潘金宝已经恨不得把头缩到桌子底下去了,一脸的心虚。
薛尧瞥了他一眼,只道:“昨日出去转了转,听到些消息,是有关宫里的。”
他将昨日听打到的关于欣妃的传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措辞谨慎,半句没提潘金宝的事。倒不是要替他遮掩什么,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问道:“你怎么看?”
尹天虞一手抚上下巴,眼珠子转了转,若有所思的模样倒是难得正经了几分:“下毒这种事……我倒觉得不会是空穴来风。”
“宫里头那些东西弯弯绕绕的,依我看,可以顺着这条线再多探听些消息去证实,若真是仇杀,事情就好办多了,总比咱们满京城瞎转悠、大海捞针要强。”
薛尧点了点头,“我也正是这么想的。”
尹天虞得了附和,笑得更开,偏过头去看对面的潘金宝,语气促狭:“那么……除了你姑母下毒这事儿,你还知道点儿什么?说说看?”
薛尧看了他一眼,心知这小子八成是故意的。
潘金宝那点事儿,终究瞒不住这人。
果然,潘金宝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五官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看着尹天虞,“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当时直接就逃出宫了,哪儿敢再知道什么……”
尹天虞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乐不可支,打趣道:“就听了那么两句闲话就把你吓成这样?那外头说书的说得更扯淡,我知道点儿‘后宫秘闻’、‘皇子血案’,你要不要听听?”
潘金宝撇嘴,小声嘀咕:“……我在宫里就已经被吓得半死了。”
“堂堂七尺男儿就这么点胆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没个正经样子。
薛尧坐在一旁听着,心生想法,沉吟道:“既然是宫里头的事,京城中定有传闻,若能在城里打听,或许可行,只是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尹天虞正揪着潘金宝逗,闻言转过身,耸了耸肩膀,驳道:“那依我看,这城里怕是打听不出什么来。就算有人知道,也未必敢说。”
“为何?”
“你想想那儿。”尹天虞一只手比划着朝天上指了指,“若是在那十里八乡的荒僻地儿,随你怎么说与旁人听,左右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能有几个人真当回事儿?”
“可咱们现下待的是什么地方?皇城根儿底下,天子脚跟前。那茶馆酒楼里头的说书人,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敢把宫里头的事儿大摇大摆地往外说?怕是话还没出口,衙门里的官兵就已经包剿过来,二话不说先把你脑袋砍了。”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他们如今身处京城,四处都是官兵监守,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
若要在城中明目张胆地打探宫闱秘事,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些,就算手里头捏着皇命、打着探查邪修的旗号,这事儿干出来也实在太过招摇。
万一被人揪住把柄往上一捅,那可就不是一句“奉命行事”能搪塞过去的了。
那,若不是城中……
薛尧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京城,他倒是知道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