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皇帝是应玧安。
薛尧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字字句句都让他无比陌生。
他看向应玧安,看向他的脸,怎么也看不出这个人身上有半分皇帝的仪态与威严。
不是说他不够好,正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皇帝,没有那种杀伐果决的狠辣和震慑。
他看起来更像是从前的他,那个不受待见、温顺和气却也有着自己的脾性的四殿下,只是长大了,长开了,也长高了一些,但内里没有改变,他还是他。
恍惚间,薛尧余光落在了应玧安的身上。
氅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那件衣袍的领缘。颜色是厚重的正黄色,上面用金线绣着龙纹,龙首朝上,龙身盘曲,隐在衣褶的阴影里,若隐若现,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他想到了应琛和。那身黑金色的官服,没有龙纹,没有任何一样可以直接表明身份的东西,可他才是那个真正说了算的人。
薛尧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念头来得太猛太快,让人难以接受,头又开始发疼,钝痛感一阵一阵地袭来。
……开玩笑吗?他是不是走错世界了?
应玧安凑近了一些,眉头皱得比刚才又深了几分,“仙长,你还好吗?”
薛尧呼吸急促,艰难地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从我离开到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
应玧安看着他那副被疼痛和恐惧折磨着的样子,嘴唇抿了一下,回答:“……六年。”
六年。
薛尧把这个数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牙齿咬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磕碰得他满嘴是血。
六年,两千多天。
他本以为还能挽回、还有时间,本以为这一次或许和之前一样被关上三年左右,出来之后一切都不会变化太大,应琛和还在,应玧安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没想到是六年。
他在应琛和的生命中缺席了六年。
六年。应琛和叛离长留山是入门后第十年,他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前就消失了,等应琛和叛了山门、杀回皇宫、在这座皇城里坐到如今的位置之后,他才回来。
从应琛和叛离山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这么久,足以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等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绝望”。
薛尧抱着头,十指插进头发里,指甲掐进皮肉里,身体抖得厉害,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而这个错已经无法弥补了。
应玧安看着薛尧的样子,更是不忍。
他纠结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几乎只有薛尧一人能听到。
“仙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兄会……我能帮到什么吗?如果能帮仙长离开……”
薛尧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松开双手,将被子从身上挪开了一点,露出脚踝和那只黑色的镣铐。
“这个,禁锢了我的内力,或许只有以同样的内力逼入才能将它打开。如果应琛和知道是你放走了我,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多谢了。”薛尧勉强笑了笑。
应玧安的目光落在那只镣铐上,久久没有移开,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我……不知道皇兄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他哑声道:“自从仙长离开以后,他就变了,连我也觉得陌生。”
“我之前派人打探过皇兄的动向,听说他一直在外寻找一种叫‘涣仙散’的东西,那种药似乎能让修士内力尽失……我那时就该阻止的。”
应玧安顿了顿,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然也不至于让仙长落到这般境地。”
“父皇已死,我做了这皇帝,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都阻止不了。”
薛尧看着应玧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又想到了他小时候的模样,那时的应玧安也和现在一样,怨恨自己无能为力。
突然,薛尧眼前浮现出刚醒来时看见的、应琛和把玩在手的那个白色瓷瓶。
原来……那瓷瓶里装的就是应玧安所说的“涣仙散”?真是危险的东西。
应琛和已经喂自己服下了吗?薛尧感受了一下自身状况,内力依旧是空的,但他不确定那是因为镣铐的禁锢还是因为药性。
也许还没有,否则应琛和不需要用这只镣铐来禁锢自己。
也许喂过了,镣铐是双重的保险,是应琛和觉得不够安心,所以加上的另一道锁。
薛尧不知道自己更接受哪一种可能。
“这六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薛尧问。
其实他很害怕知道答案,但又必须知道,他已经活在黑暗里太久了,这六年他错过了多少事,他都不清楚。
应玧安明白,薛尧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一点一点地讲述。
“皇兄离开仙山以后,就回到了宫中……”
他说,应琛和离开仙山以后就回到了宫中,逼恭武帝退位,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可他没有要皇位的意思,他亲口说的,这个皇位他不要,于是将玧安推了上去。
就这样,应玧安被推上了那把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龙椅,可他坐上去的那一天,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恐惧。
而应琛和要了兵权,把京城内外所有的军力都攥在了自己手里,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着了魔一般的寻找。
他在找一种药,也在找一个人。从离京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其间很少出现,直至近日才回宫。
“如今这个时辰,皇兄大约正在与朝中大臣议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