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了主意必定要见到人,薛尧天一亮就坐了起来,靠着床柱,对一扇大门望眼欲穿。
晨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爬进来,爬至脚边,他盯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可结果,盼来的却还是应玧安和潘金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却没有昨天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反而面色和气得很,有说有笑的,就差勾肩搭背。
薛尧看着他们,一时有些恍惚。
“早说是误会嘛,害得昨天那么大动肝火的真是伤和气哈哈哈哈——”
潘金宝笑着与应玧安并肩走来,一屁股坐上薛尧的床榻,伸手拍了拍薛尧的被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大师兄你也真是的,就算要留在宫中辅佐也得把自己身体照顾好哇,你看你瘦成这样了。”
薛尧:“……”
薛尧偏过头看向应玧安。
应玧安回了他一个眼神,几分无奈,几分歉意,还有几分从容笃定。
薛尧立刻就明白,应玧安已经把潘金宝给应付过去了,至于怎么应付编了个什么说辞,他不打算细问,也懒得细问,总之不用被夹在中间就行。
潘金宝也听说了京城外的事,收了笑,正正神色,“这几日太子虽然没有发兵的迹象,但京城里人心惶惶的,百姓们都在传,说这一仗早晚要打,都在囤粮备荒,街上也冷清了许多。”
应玧安听着面色不大好,他垂下眼睛,一反常态地沉默良久。
薛尧悄悄看了他几眼,心里感慨,玧安不过二十,十几年的时间都躺卧病榻之上,连人生都还没感受过就已经被按在这把龙椅上坐了四年了。
他不想做皇帝,但该批的折子一本也没少批,该听到奏折一句也没少听,该见的大臣一个也没少见。
他不得不当皇帝,那些京城中的事、百姓的事、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应玧安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少。
薛尧默默叹气,他不太知晓征战之事,什么排兵布阵、粮草辎重、地形地势,他听了也听不太懂,记也记不太住。
他只知道一件事,若真有那么一天,他自然会和应琛和站在一起。只要应琛和有需要,他会出手。
可现在,他首先得先见到那个人!
潘金宝说完了京城,又说到了城外与长留山的事,薛尧听了会儿就没了耐心。
问应玧安:“应琛和还在议事吗?”
应玧安摇了摇头:“昨日已议事完毕了,今日……并不知皇兄去向。”
薛尧攥紧了手,指节捏得嘎巴一响。
好啊,议事议完了,大臣也走了,现下有空了,可还是不敢来见他!这是怕他兴师问罪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将已然蹿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了压,掀开被子自己下了床。
床边两人同时站了起来,一个伸手要扶,一个张嘴要拦,本想跟随一起被他一个眼神同时打了回去,拒绝地不容置疑。
应玧安原本想说什么,可看着薛尧那张阴沉沉的脸,又把嘴闭上了,和潘金宝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敢多说一个字。
时隔一月,薛尧终于踏出了这间屋子。
外面的日头正好,院子里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廊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久违的阳光,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
院子中空无一人,院外的侍卫也都撤了,薛尧走出寝殿,足尖一点便跃上了宫墙。
他的内力只恢复了六七成,但上墙上房这种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他站在高高的宫墙上,居高临下四处张望。
没有惊动侍卫,从一座宫墙跃到另一座宫墙,从一处屋顶落到另一处屋顶,走过一重又一重院落,可无论哪一处宫殿,都没有看到应琛和的身影。
没有议事大臣,不见贴身太监,来来往往的只有一些侍卫宫女,整个皇宫看不到一个主心骨。
薛尧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穿过一座座门,跨过一道道廊。
就在他开始怀疑应琛和是不是真的从这宫里消失了的时候,终于在一处山石附近的游廊后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的身影站在水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薛尧小心地落在地上,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以应琛和的警惕,应当在他靠近百步之内就发现他,可现在他已经走到了三步远的距离,那人仍然望着池水,纹丝不动,像是魂儿都不在身上了。
心这么大,真不怕自己是什么刺客么。
薛尧纳闷,直接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游廊里格外清晰:“你在这儿做什么?”
应琛和像是被这声音猛地拽回了神,整个人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薛尧脸上愣了一瞬,那一瞬里表情很复杂,惊愕、慌乱,还有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的心虚。
应琛和少见地不知所措,“大师……你、你为什么……”
薛尧没等他说完,皱着眉头走到他身侧,看向那一池碧水,池水普普通通,几片枯叶漂在水面上,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什么奇特之处都没有。
他想不明白,应琛和是盯着这片水面发了什么呆,发到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看着那片平静得连个水花都没有的池水,薛尧心里头的火气反倒更旺。
所以,他宁愿在这儿对着几尾死气沉沉的锦鲤发呆,都不愿见自己一面?
薛尧转过头,目光直直钉在应琛和脸上,声音沉下去几分,压抑着怒火,“你在躲我?”
应琛和偏过头不去看他,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天才勉强回答:“不是。”
薛尧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这分明就是!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仿佛赌气似的谁也没有再开口。
池水静映天光,偶尔有风拂过,带起圈圈细细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半晌,应琛和却先开了口,语气迟疑:“为什么……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