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虞这回没再接话。
他只是看着应琛和,目光平静,不见丝毫愤恨恼怒,连厌烦都谈不上,只是单纯的漠然。
仿佛那个还在与他对话的人也成了一具尸体,和那早已咽气的太子没有任何区别。
薛尧听着他们的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一道道裂缝挤破头颅,让他几乎要明白些什么了,可他伸出手去抓,却难抓到源头。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盯着尹天虞问道:“尹天虞,你究竟是何时、为什么要修习邪术?”
尹天虞的视线从应琛和身上慢慢挪了回来,笑得亲昵,语气无奈:“大师兄,现在问这些会不会太晚了一点儿?”
他的目光在薛尧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从眉眼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脖颈,忽然一凝。他看见了薛尧脖颈上那片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上,短暂地愣了一下,神色复杂,语气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不过,你会和他一起出现在这里,我的确是未曾想过。难道……”
他没有说下去“难道”后面的话,但有人听懂了。
应琛和脸色一沉,伸手抓住薛尧的肩膀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动作又快又猛。
薛尧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看见应琛和已经重新举起那柄黑剑,剑尖稳稳对准尹天虞。
尹天虞看着指向自己的黑剑,不慌不忙道:“我曾说过吧?若下一次你再拔剑的话,我就当你应战了。”
他嗤笑一声,“早晚都要死,又何必反抗。”
话音未落,骤然挥剑劈来。
银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弧线,快如闪电,薛尧还没来得及制止,剑刃就已经劈到了应琛和面前。
应琛和反手将薛尧一把推开,自己举剑迎了上去。
“铛——!!”
两剑相抵,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个人谁也不让,剑刃贴着剑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应琛和肩上被邪火灼伤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撕裂开来,鲜血从黑色的豁口下涌出来,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他的剑没有退,步伐也没有退,死死地抵着尹天虞的银剑。
薛尧站在几步之外,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一下一下地收紧,终于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那股他还远远没有掌握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狂躁。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内力压了压,举剑冲了上去。
两柄剑对上了尹天虞,可三个人缠斗在一起,也不过是平分秋色,谁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薛尧有了比从前浑厚得多的内力,可他一时无法掌握,那些内力像是一群不听使唤的野马,他只能勉强驾驭着,让自己不至于露怯落败。
且他还要时刻避着尹天虞那柄银剑,剑上虽然没有再燃起黑火,可只要尹天虞想,那团黑火就会在剑刃上重新烧起,旺盛又致命。
薛尧躲过一剑,那剑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刁钻的弯,马上转向了应琛和。
不,不是转向,是原本就要刺向应琛和的,方才那剑不过是随手挥开薛尧,像是将他赶走,而真正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薛尧发现了,尹天虞虽然对上的是他们两人,可大部分的攻势都投向了应琛和一人身上,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又快又狠。
应琛和显然也发现了,他大多时候都会以剑为薛尧引走攻击,将自己暴露在尹天虞的剑刃下,用身体挡在薛尧面前,把那些致命的、刁钻的剑招一道道扛下来。
薛尧看见他身上伤势更重,双目发红,厉声质问:“天虞,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尹天虞不答,更快地挥剑,剑光如瀑,铺天盖地朝应琛和倾泻而去。
应琛和全力一击,两剑相交,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个人都用上了内力,互相震得手腕发颤,虎口发麻,可谁也不肯先松开剑柄,退后一步。
两人荡开剑,又同时扑上去继续打斗,剑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应琛和的,哪一道是尹天虞的。
应琛和已是拼尽全力,他肩上的伤口在不断地撕裂、流血、再撕裂,黑气从伤口丝丝往外冒,一刻不停。
他的黑剑只能靠内力附着,没有别的依仗。
而尹天虞的长剑却不同。
那柄剑在他手中像是活的,剑刃上偶尔会闪过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不仔细看根本辨认不出。每当黑气闪过,剑势便陡然凌厉几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不知多少剑招下来,两个人身上各有伤势,衣衫上裂开了数道口子,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殷红暗红层层叠叠地铺在衣料上。
薛尧也在其中,可他身上的伤最少,最轻,因为应琛和替他挡下了,尹天虞也几乎不朝他出剑。
还没休止多久,那边二人又缠斗在了一起。
尹天虞与应琛和双剑抵在一处,内力相撞,轰然一声闷响,气浪从两剑相交处炸开,将殿中烛火悉数扑灭,连灰尘都被卷了起来,在半空中翻成一片浑浊的雾。
在场几人同时被这股磅礴的力量震退,应琛和退了数十步,靴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擦痕,堪堪稳住身形,肩上伤势被这一震彻底撕裂,鲜血淋漓往下渗出,顺着手臂淌到剑柄。
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前发丝被汗水浸湿了,双目却还涌着滔天的火光。
尹天虞也退了数步,银剑在身侧划了一个弧,卸去余力站定。
身上白衣已经被血污和灰尘染得斑驳不堪,红褐杂糅,狼狈地铺在一尘不染的衣袍上。
他的脸上也溅了几滴暗红,可那副笑容还在,面具似的牢牢地粘在脸上,怎么也揭不下来。
薛尧看不下去,举剑冲上前挡在了两人中间,以身为墙把这两个人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