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霓脸色苍白，她不知道世界上居然会有长水这么偏远的地方。

从港岛飞到阳市，再转高铁，最后还要坐四个多小时的山路，年仅十二娇生惯养的施霓光荣晕车，差点中途崩溃，无比后悔跟爸爸吵架，非要闹着来孙明姿工作的地方。

孙明姿得到消息的时候，施霓都已经上飞机了，只能让助理去阳市将女儿接过来。

她有点头疼该怎么安置施霓，一个是她现在很忙没时间照顾施霓，另一个是施霓从小锦衣玉食，性格虽算不上骄纵，但也离平易近人有点远，到时候适应不了这里的环境怎么办？

与孙明姿的想象一致，施霓忍耐到极限迫不及待下车后，入目的一切让她愣在原地。

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不远处传来吵闹声：一群工人和一个小孩发生了争执，最后小孩不知道怎么地摔倒在地上。

施霓不经意和小男孩对视了一眼，看起来脏脏的，她心里想，然后收回视线，聚焦到面前的困难上。

她穿着一双小羊皮鞋子，底很薄，前方道路满是湿润的碎石泥泞，她不知道要怎么下脚走过去。

助理问是否需要抱她过去，施霓摇摇头，她不愿意被不熟悉的人抱，于是硬着头皮踩下去。

脚下黏糊糊的这种触感像是她从来没接触过的，像踩到什么软体动物一样，施霓表面振作，心里已经有点崩溃。

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因为只有一条狭窄的路，她不得不走到争执的人群附近，这才听到他们好像是在说什么挖不挖的事。

施霓不感兴趣，正要经过男孩身边时顿住，面前是一汪大水坑，他们那些人都穿着靴子，可她的皮鞋没办法过去，如果从旁边绕的话，就得爬到两侧推起来的土堆上。

正为难的时候，一双手从旁边捡了几块大石头放在中间，像是搭起了一条小路。

施霓愣了下，看向已经收回手的小男孩，对方对上她的视线，又迅速避开，像森林里被猎人发现的小动物。

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施霓看起来很干净没必要弄脏，所以顺手帮个小忙，然后又继续和挖掘机的工头僵持。

施霓从小就是被服侍惯了的，她也没不好意思，干脆地踩上石头走过去，然而走了两步，她忽地又回过头，对助理说：“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助理凑过去几分钟后回来，告知施霓来龙去脉，略带感慨：“天灾实在没办法。长水这边已经挖了很久了，再挖下去意义也不大。这批雇佣的挖机师傅，其实前两天都已经到日期了，多干这两天都是出于人道主义了。”

施霓又将视线落到小男孩身上，工头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他始终低头看着地上，很沉默，她又看到他手臂上渗出来的血痕。

他这么小，爸爸妈妈就没有了吗？

施霓环视这山洪过后，一片废墟，难以看出曾经村庄样貌的土地，第一次对孙明姿告诉她的灾害两个字有了实感。

她沉了沉气，忽地对那边的人大声喊道：“继续挖吧，钱我出。”

清脆尚且有些稚嫩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四周顿时寂静，齐刷刷地看向施霓。

助理也愣住，赶紧劝道：“小姐，您这是干嘛？”

“小姑娘，什么你来出，不能乱说话啊。”工头对着施霓说道，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没乱说，我可以雇你们继续挖。”施霓毫不畏惧，再次重复一遍。

这时的施霓，就已经知道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是可以靠金钱解决的了，她看了看助理，“你去和他们谈，我妈不会说什么的。”

助理为难，但还是听从了施霓的话，走了过去。

至于小男孩，从施霓开口起便一直愣愣地看着她，施霓没有上前和他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水坑里的石头。

对于她来说，这件事就像小男孩搬石头一样，也是小事。

只是她的小事，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也就是看他顺眼，就当做个好事。

施霓懒得在原地等，收回手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她已经看到了基金会的帐篷，不需要助理带路。

听着助理和工头的工钱拉扯，小男孩看了施霓的背影很久很久。

……

“茜茜，抱歉啊，妈妈这几天太忙了，等过了这段时间，妈妈带你在贵省好好玩玩，好吗？”

孙明姿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拿上文件，临走前走到床前亲了施霓一下，柔声祈求女儿的谅解。

“没关系，妈咪，你去忙吧。”施霓揉着眼睛，朝着孙明姿露出一抹乖巧可爱的笑，“要按时吃饭。”

孙明姿拍了拍她的头，“好，妈咪保证。”

然后孙明姿便迅速离开，赶着去开会了，施霓看着篷顶，无奈地叹了口气。

来到长水，她并没如想象般拥有和孙明姿亲密相处的时光，对方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例如附近政府人员正在商量要将这几个受灾的村镇都搬迁到几十公里外，地理位置更安全的承章镇，像孙明姿这样的基金会和慈善企业也参与其中，商讨着搬迁重建的资金和资源援助事项，十分忙碌，施霓只能自己呆在帐篷里。

不过最近也有件奇怪的事：施霓发现她的桌子上总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候是红色的奇怪果子，有时候是漂亮的石头。

桌子拎着帐篷的窗口，白天可以拉开，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伸手进来放的。

施霓在长水无聊透顶，这对她来说也算件有趣的事，于是她今天偷偷躲在帐篷里，准备抓住这个放东西的人。

时间过了很久，蝉鸣声阵阵，施霓等得昏昏欲睡，热得都冒汗了，大小姐也是入乡随俗地拿了把老旧的蒲扇给自己扇风，多少有点凉意。

这时，帐篷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施霓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悄悄来到窗口处。

只见一双肤色有些黑的，胳膊上带着很多错落伤痕的手伸进来，将一袋红色的树莓放在桌上。

施霓得意一笑，一把拉住对方的手，大声说道：“抓到你了！”

说着，踮起脚，往帐篷外定睛一看——竟然是那天在村口的小男孩。

“怎么是你？”施霓诧异地问。

小男孩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眼神有些心虚闪躲，嗫喏地回答：“是……是谢礼。”

反正都已经被发现了，小孩也索性直说，他抬起头，直视施霓。

两人的距离远比那天近，施霓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丹凤眼是像蝴蝶翅膀一样漂亮的弧度，瞳孔也亮亮的，像一条没有被污染过的小河那样清澈。

“我爸爸妈妈找到了，谢谢你。”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红色果实在塑料纸上滚动，发出窸窣的声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家都被冲毁了，我没有什么好的东西给你，这是我在山上摘的树莓，很好吃的。”

施霓这才知道，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在她付钱继续挖的第五天，救援队就真的陆续找到了徐鹤周父母的遗体，虽然不是那么完整，但至少有一个念想能入土为安了。

据说这事背后是有些玄学的，那个工头梦到了遗体的大概位置，将信将疑去挖后，真的挖到了。但这个说法只是小道消息，做不得真。

施霓看着眼前的小孩，她没遇到过这种事，更没安慰过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总不能说恭喜你。

最后施霓憋出了“那就好”三个字，然后将视线落到毛茸茸的红色果实上，晶莹的水珠正在果实上滚动，想来是他提前洗过。

抱着“真的能吃吗”的怀疑，施霓还是接过来，展示了孙明姿教育她的友善态度，然后招手让他进来。

小男孩拘谨地走进来，施霓让她坐到自己对面。

“你叫什么？”施霓扎着丸子头，露出虽稚嫩但已看得出明丽精致的脸蛋，绿色的花苞裙衬得她的皮肤像莲藕一样白，像他看过的动画片里的仙女。

他不知道怎么了，脸上有些热，但因为皮肤黑，不太看得出来。

“问你呢？喂。”施霓发现他没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这才回过神，小声而清晰地说，“徐鹤周，徐是我爸爸的姓，周是我妈妈的姓，所以我叫徐鹤周。”

“徐和周？”施霓念了一遍，感觉和他发出的声调不太像，“哪个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