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将手放在“告名”木箱的封条上。
顾闻川终于开口:
“这只箱子不在本次初检范围。”
“捐赠协议已经碎了。”
“所以现在由我决定。”
“谢明烛。”
闻烬生低声叫她。
不是拦。
是提醒。
箱子里聚着太多名字。
一旦打开,未必只会找顾闻川。
它也可能反过来找一个容器。
谢明烛知道。
她看向秦满。
“铃能不能把名字分开?”
秦满认真想了一会儿。
“一个一个叫,能。”
“要是一起出来呢?”
秦满脸色白了些。
“可能会听不清。”
闻烬生握住长伞。
“我压箱。”
谢明烛看他。
“伤口会裂。”
“知道。”
“疼?”
“疼。”
回答得很快。
谢明烛没有再说别的。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卷新的纱布,扔给他。
闻烬生接住,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无奈。
“还没裂。”
“备用。”
顾闻川站在对面,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在雾隐山就是这样破局的?”
谢明烛看向他。
“让你失望了?”
“只是觉得,您比传闻里更容易留下牵挂。”
闻烬生眼神骤冷。
谢明烛却笑了一声。
“所以?”
“有牵挂的人,更适合签契。”
“无牵无挂的人才适合当祭品。”谢明烛说,“你们的口径不统一,回去培训一下。”
唐婧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下。
顾闻川脸上的笑意却彻底淡了。
谢明烛撕下封条。
封纸离开箱盖的瞬间,所有灯同时熄灭。
不是停电。
窗外仍有晨光。
可接收区里所有人的影子都变得很淡,像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姓名被什么东西暂时遮住了。
箱盖没有弹开。
里面先伸出一只手。
不是人的手。
是由许多黑色字迹拼成的手。
每一根手指上,都爬着不同的称谓。
首证。
原作。
恩师。
发现者。
继承人。
创办者。
名医。
善人。
那些字相互挤压,像都想爬到最上面。
闻烬生长伞骤然压下。
伞骨抵住箱盖。
字手被压回去一半,接收区里响起无数重叠的人声。
“我的。”
“还给我。”
“那是我做的。”
“我先发现的。”
“我没有答应。”
“他们删了我的名字。”
秦满的铜铃开始急促震动。
他双手抱住,闭上眼睛,大声道:
“一个一个来!”
铃声响起。
混乱的人声真的停了一瞬。
最先浮出来的是“首证人”。
它化成一道金光,落回唐婧手里的报告。
随后是几个陌生称谓,撞向不同方向,像正沿着档案和记忆去寻找原主。
可更多名字没有走。
它们缠在一起,牢牢连着箱子最深处。
谢明烛从缝隙里看见了一张黑色纸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条去向。
【林琢,原作之名,归顾闻川。】
【宋仪,发现者之名,归顾闻川。】
【贺兰秋,善名,归顾闻川。】
【吴青禾,传承人之名,归顾闻川。】
一页。
两页。
十页。
全是顾闻川。
不是这些人的本名归了他。
是他们被偷走的身份,全都被记在了“顾闻川”名下。
难怪他六年不变。
一个人的名会被时间磨损。
可如果不断用别人的名字补上去,他便可以永远维持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份、同一段履历。
顾闻川终于动了。
他一步上前,想合上箱子。
闻烬生的刀已经出鞘。
刀锋横在他面前。
“别动。”
顾闻川看向闻烬生。
“你以为自己还是雾隐山的守山人?”
闻烬生道:“不是。”
“那你凭什么拦我?”
“她让我压箱。”
答得过于理所当然。
谢明烛没时间理他们。
她盯着那本黑色名册。
“顾闻川是你的本名吗?”
顾闻川没有回答。
神簿已经自动翻开。
【告名第一问。】
【名从何来?】
顾闻川站在刀锋前,脸色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谢老师。”
“有些名字不能问。”
“那就说明问对了。”
朱砂笔落到神簿上。
“顾闻川。”
三个字刚写完,纸面便迅速洇开。
不是变黑。
是像墨找不到可以落下的纤维,沿着纸面四散逃开。
神簿重新浮字:
【查无原名。】
片刻后,又补出一行。
【顾闻川,名下无此人。】
接收区一片死寂。
主任和工作人员听不懂神簿,却看见顾闻川胸前的工作证忽然变成了空白。
照片还在。
职位还在。
承仪传统礼俗研究会副秘书长。
唯独姓名一栏,什么都没有。
邵律师脸色骤变。
“顾先生……”
他喊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住。
像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称呼眼前的人。
唐婧盯着那张空白工作证。
“顾闻川不是人名?”
秦满摇头。
“是很多人的名字拼出来的。”
谢明烛问:“那他原来叫什么?”
秦满的铜铃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
他脸色瞬间惨白。
“没有。”
“什么意思?”
“他把自己的名字也交出去了。”
顾闻川看着秦满。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杀意。
闻烬生的刀锋往前半寸。
那杀意便被挡住了。
谢明烛却没有看顾闻川。
她盯着箱中黑色名册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字被大片墨迹遮住。
【无名者入社,百名养身。】
【每收一名,可续一岁。】
原来如此。
顾闻川不是不老。
是他用别人被抹掉的名字,一年一年续住自己。
那些从论文、作品、家谱、师承和善行中消失的名字,最后都成了他活下去的时间。
六年没有变,只是最浅的一层。
他究竟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顾闻川忽然笑了。
胸前的空白工作证还在轻轻晃动。
他抬手,将证件摘下来,随意扔在地上。
“谢老师。”
没有名字以后,他的声音反而变得更清晰。
少了温和,也少了刻意维持的礼貌。
“你终于问到这一折了。”
谢明烛抬眼。
“哪一折?”
顾闻川看着她怀里的神簿。
“告名。”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刀锋仍抵着他的喉咙,他却像完全不在意。
“婚契只是门。”
“功名只是路。”
“名字才是愿社真正收的东西。”
顾闻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空白工作证。
“人可以没有愿。”
“可以不求婚姻,不求功名,不求长生。”
“但只要还想让别人记得自己是谁——”
“就逃不开名字。”
他抬眼,唇边慢慢浮出一点冷意。
“包括你。”
谢明烛神色不变。
“我的名字已经拿回来了。”
“是吗?”
顾闻川看着她。
“谢明珠是原名。”
“谢明烛是祭名。”
“你把祭名抢成了人名。”
“可这两个名字,哪一个真正从出生起就只属于你?”
神簿骤然震动。
箱中的黑色名册疯狂翻页。
一张空白名牌从最深处飞出,直直停在谢明烛面前。
上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请修契人自证。】
闻烬生脸色骤变,刀锋直接划向名牌。
顾闻川却笑出了声。
“你不是最会问别人是谁吗?”
“谢老师。”
“现在轮到你了。”
空白名牌贴近谢明烛。
黑墨从边缘缓慢渗出,正要写下她的名字。
秦满的铜铃突然失声。
闻烬生一刀劈落。
刀锋碰到名牌的一刻,整座修复中心所有电脑同时黑屏。
紧接着,屏幕上齐齐出现一句话。
【告名已开。】
【请谢明烛,先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