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教堂区的冬天，来得比以往都早。

下午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往来行人缩在羽绒服和厚围巾里，空气里充斥着机油和热红酒的气味。

街边充满欧式风情的小餐馆内，男人坐在门后看今日早报，银白色的头发用发绳扎在脑后。眼角细碎的皱纹无损他迷人的气质，身材修长但并不瘦弱，穿着绿色的围裙和白色的厨师服，尽管衣着单薄，但不像被北风一吹就会病倒。

老旧的台式钟发出清脆的整点报时，他取下眼镜，看一眼空荡的餐厅。

今天的客人也寥寥无几。

男人将报纸叠好，起身将玻璃门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转过来。

黄油、炖肉和烤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

前厅放着十几张桌子，淡雅的暖黄色光线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

餐厅里没有客人也没有其他员工，后厨干净整洁，银色的操作台倒映着灯光，锅里炖着棕色的酱汁，烤箱里的鸡肉发出金黄的油光，到处弥漫着温暖的饭菜香气。

这座老旧的小城入冬后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漫长的黑暗时间很难打发。

维塔利从吧台拿了瓶卖不出去的便宜酒，对着瓶嘴往喉咙里灌。

高浓度的伏特加辣得他的脸颊发红，脖颈上泛起水光。

门突然被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维塔利抬起头看去，酒精让他的意识有点模糊。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脸藏在厚围巾和风衣领子里，看不清他的真实样貌，但这样的打扮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普通。

“抱歉，已经下班了，”维塔利拿着酒瓶朝他摇晃，“请回吧，明天早点来。”

就在这时，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某种海鲜。

那人站在门边，腔调听上去有些怪异，似乎控制着某种口音，语调奇怪，吐字非常黏糊，像是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现在天黑得太早，路不好走，所有餐厅都关门了，只有这里还亮着灯。我实在太饿了主厨，请给我些吃的，不管是什么都行。”

维塔利盯着他，作为厨师他无法忍受有人饥饿，站起身重新穿好围裙：“好吧，你想吃什么？”

“四十份黄油罗勒牛肉，堂食。”

维塔利的手指一顿，挑起灰色的眉毛：“你一个人吃？”

男人点点头。

这道菜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普通的主食、普通的配菜。或者说菜单上每一道菜都很普通。

“我可以做，但存货不多，四十份做不了。”

那人的脸藏在帽檐下：“没关系，能吃到您的食物，哪怕是一口，都能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他在餐厅的角落里落座，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维塔利对他的真实身份有了猜测，脸上浮现出笑意，站起身，对他做了个迎接的动作：“愿意为您效劳。”

维塔利熟练地点上灶火，锅里的汤汁很快沸腾，煎锅中的牛肉逐渐裹上焦衣。他将主食和蔬菜摆好盘，淋上香喷喷的酱汁。

绿色的卷心菜点缀着焦黄色香气浓郁的鲜嫩烤肉，怎么看怎么可口。

维塔利端着盛满菜肴的托盘，然而那男人的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并不像一个饥肠辘辘的食客。随着他的靠近，维塔利似乎听到心脏似乎砰砰乱跳，撞击声大到清晰可见。

维塔利弯腰，礼貌地将食物放在桌上：“先生，请享用。”

“谢谢。”

那人扬起阳光般的治愈笑容，一双湛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维塔利：“很高兴见到你，主厨。”

维塔利皱了皱眉，浓烈的腥味从那人身上飘出来，像是某种腐烂变质的海洋生物，虽然喷了很重的香水，但掩盖不住那股恶臭。

现在的年轻实体出门都不躲着他了吗？

维塔利勾了勾唇，拉开男人对面的椅子坐下：“我没有见过你，你是刚般来这个街区的？”

对面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眨动，操控着手指精准抓起肉排，裹着酱汁将带着血水的嫩牛肉塞进嘴里，红褐色的酱汁从他的嘴角留下来。

角落里的氛围灯发出微弱的类似烛火般的红光，极致的安静中，只能听见牙齿和肌肉摩擦发出的咀嚼声。

盘子很快见底，那人将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眯起眼盯着维塔利。它的肠胃咕嘟嘟作响，像是皮肤底下涌起沸腾的开水，剧烈搅动。

“你吃饱了吗？”维塔利笑着问。

男人端起盘子，低下头，意犹未尽地舔着残留的血水和酱汁，拇指摩擦着嘴唇周围的泥泞，但眼睛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主厨，我点了四十份，你只给我做了一份。我现在饿得快要疯了，还想吃更多，该怎么办？”

“我很久没见到这么热爱美食的客人，真是有品味。”维塔利笑了笑，拿出一份黑色的菜单摊开，“您还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只要菜单上有的，我都可以完成。”

那人狐疑地接过菜单，翻开，菜单的第一页就是一张极具视觉冲击的图片。

红色的肝脏，腐烂发黑的牛肉。

黑漆漆黏糊糊的图片让它忍不住直犯口水，似乎腥臭和重口咸腻的错觉在它的味蕾上炸开，变成甜腻的美味，每一道菜都是它最爱吃的。

“你真了解我，”男人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面前的维塔利，“你‘爱’我。”

菜单掉在地上，他站起身，手伸向维塔利的脖子，像是已经隔着人皮触碰到真实的血肉：“主厨，你的舌头看上去真是无比美味，我想品尝一口，只要一口，我就会很幸福。”

维塔利静静看着它，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微笑：“我很乐意满足顾客的一切需求，但我已经结婚了，我身上的一切都只属于我的丈夫。”

“结婚？”男人低下头，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答案，但他的手指并没有收回来：“如果我杀掉你的丈夫，你能让我吃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