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汣睡得很沉。
他睁开眼时,早已天光大亮。戚凛不在身旁,被褥间也没了余温——大抵是去早朝了。
他竟没听见丝毫动静。
温汣素来浅眠,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这是军中多年养成的习惯,这三年来更是如此。陇水一役后,他落了寒疾,即便烧着炭火,夜里也有时会毫无缘由地冻醒,昨夜却分毫未因此困扰——戚凛抱着他这个冰碴子睡了一宿。
……只是抱着。
温汣支着自己从榻上起身。
穿来的那身虞国衣物不知去向,床边多出了一套崭新衣袍,料子是北地的厚实织物,款式也是典型的乾国样式,颜色却是温汣穿惯的月白。
温汣盯它好半晌,才慢吞吞更衣。
绕过殿前那道屏风,立刻有内侍迎上。
“贵人,”那内侍年龄不大,谄媚地朝他笑着,“陛下吩咐了,您好生歇着,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奴才。”
温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盥洗的地方在偏殿,隔着一道帘子。到了帘前,内侍便识趣地止步,朝他微微躬身
“奴才在外头候着。”
温汣朝他颔首,随即掀帘进去。
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温汣弯腰洗脸——水温正好,大概是宫人在他醒来后打的。他捧起水扑在脸上,望着铜盆中的水面晃晃悠悠,片刻才恢复平静。
然后他便看见了水中的自己,面色苍白、长发凌乱、穿着乾国衣袍。
他对着铜盆发了会儿呆,想起要束发,抬手时才记起,他昨夜将那发簪同旧衣放着,不知被收拾到何处了。
温汣垂下眼。
他干脆披散着长发,掀帘向外走。
内侍引他去偏殿用早膳。
早膳摆在一张小几上,几样点心,一碗粥,两碟小菜——是虞国那边的习惯。小几挨着窗,温汣在几边坐下,日光恰好落在身上,带来几丝暖意。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熬得软烂,米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却丝毫不显苦涩。
温汣放下筷子,将垂落的长发撩到耳后。
“我的衣服和簪子呢?”他问。
内侍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侯爷,那料子太薄了,咱们这儿不比南边,穿着是要冻坏的。陛下特意吩咐人赶制了新衣,您身上这身,是今早才送来的。”
温汣没有再说什么。
他喝完一碗粥,吃了半块点心,便搁了筷。
内侍上前收拾,动作麻利,一边收一边道:“太医一会儿就来给您把脉,您是在这儿等着,还是回内殿歇着?”
“我去外头走走。”温汣道。
他看见内侍的动作停了停,却并未反对、或是表露出为难,只是道:“侯爷请便。”
——想来戚凛无意将他限制在殿内。
这样的待遇,与温汣的预想背道而驰。
走出偏殿时,温汣并未受到阻拦。他慢慢沿着回廊向前,偶尔遇上宫人,都纷纷垂首避让,无人上前询问、或是与他交谈。回过头去,那内侍始终跟在他身后,维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将视线投去,对方就赶忙移开目光。
这便是唯一的监视了。
也是……皇宫重地,他如今又非那个叱咤沙场的侯爷,只是个走几步都嫌费力的病秧子,想来也搅不起什么风浪。
温汣弯了弯唇,颇有些自嘲。
穿过一道月门,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大概是乾宫的御花园。
时值晚秋,园中没什么花草,只余几株老松撑起一片苍翠。松树旁,太湖石堆叠成假山,小径蜿蜒其间,青石上覆着的黄叶未扫。
温汣顺着小径走了一段,忽然停住脚步。
小径的尽头有人声传来。
“……明夷,你这棋下得没意思,”有人中气十足地哼哼,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尽在这儿堵我,痛快打一场不行?”
温汣顿住脚步。
那边有座亭子,亭中坐着两人,正相对下棋。
被唤“明夷”那人身着道袍,被面纱遮住下半张脸,刚过而立的模样,灰白长发用木枝随意挽着,气质清俊出尘。方才说话的则是个精壮汉子,穿窄袖劲装,捏着棋子皱眉。
汉子瞪着棋盘半晌,忽然道:“不下了不下了,跟你们这些整日玩阴的没法下。”
他一拍大腿,说着便要起身。
出现在乾宫的,不外乎是朝中文武。温汣无意打扰,本欲就此折返,那汉子却恰好抬起头,目光越过亭栏,落在他身上。汉子脸上有道长疤,擦着眼角过去,几乎横贯大半张脸,端是副凶神恶煞的气质。
“哎——”汉子说着起身,朝温汣扬了扬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是谁?不像宫人,又面生得很。”
他生得高壮,一身劲装,肩宽背阔,一看便是行伍之人。
温汣并未答话。
靖远侯是被秘密送到乾国的,他或许不该言明身份。
……又或许,只是他穿着这身乾国衣袍,又是这副狼狈模样,不愿说自己是靖远侯。
见温汣不答,那汉子拧起眉毛。
“问你话呢,”他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