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在紧张。
沈持深吸一口气。
“您有闻霏的玉佩,”他说,“您说,那是从当铺中得来的。我有些好奇,是哪家当铺会收这成色不佳的碎玉?”
“过去好些年,”明夷轻巧地道,“记不清是哪家。”
“记不清了,”沈持僵硬地重复,“那好,在下还有疑虑。”
“愿闻其详。”
“您这几日,帮我隐匿身份,又让我暂居于国师府,挡下皇城司耳目——为何?我分明是与您无亲无故的敌国官员。”说到‘无亲无故’时,沈持一字一顿,死死盯着对方的反应,“您还愿意冒险将我带入乾宫……究竟为何?狱中的第一面,大人便可检举我,不仅不会招致帝王猜忌,亦是大功一件。”
“沈知州说什么呢。”明夷笑了笑,“当然是我有求于您啊。岷州的文牒——您忘了吗?”
他垂下眼,显露出几分委屈模样。
“大人可是应允过我,进宫见了靖远侯,便会给我文牒的。”
沈持不说话。
他显然不信国师的一字一句,可他一时也反驳不了这满口胡言。
那便不反驳了。
沈持咬着后槽牙,伸出手来,生硬地扯下了明夷覆面的白纱。
对方并未反抗,只是笑着,任由他动作。
“明夷”的下半张脸上,紫红的疤痕纵横交错,一路爬到肩胛。沈持将面纱仍在一旁,指尖抚上国师的下颚,细细摩挲着。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挂在沈持指间。
面具下的脸令沈持切切实实恍惚了一瞬。
……确是闻霏的面孔。
他动了动唇,便要继续质问,却见对面的国师抬起手,熟练地抠挖着鬓角。温热的、有着细腻纹路的面皮被他掀起。
沈持一眨不眨地望着第二张面具缓缓飘落。
“大人。”他对面的国师无奈道,“我本不欲同你说的。”
面孔陌生的道袍人拉住沈持的手,要扶着他下马车。沈持冷着脸,将对方的手甩开,跳下马车,跟着对方走向亮灯的国师府。
明夷在他前方继续:
“您要找的人,九年前便已是一具尸骨了。我是在京郊的溪边见到他的,本想着救人一命,却实在力有不迭。靠着药草,我勉强吊住他的命……三天。”
他们进了屋内。
明夷来到案几前,撤下戚凛饮过的茶盏,换了新杯,又给沈持斟茶。
“不必。”沈持说。
国师叹了口气,还是斟满一杯热茶,继续讲述。
“那人说,他叫闻霏,从虞国来,受了摄政王构陷,逃亡至此。
“那时,老靖远侯在乾国威名赫赫,他的死讯传入乾京,掀起了轩然大波。闻霏说,他便是那名失职的转运使。他又说,并非他失职,而是他知道摄政王太多秘密,碍了摄政王的事,被借此机会除去了。
“他向我讲述了一切……他的身份、他的故事、他背负的仇与债。他给了我这枚玉佩,叫我替他向虞国摄政王越曜报仇。
“我势单力薄,自然是报不了仇的。于是我来到崤城,见到了如今的陛下、那时的疯王爷。
“我同陛下做了个交易。”
“停。”沈持说,“向一国摄政报仇绝非易事。你同他无亲无故,为何要施以援手?”
他皱着眉,完全不信明夷的说辞。
“是啊,为什么呢?”明夷微笑着道,“或许是见他可怜?见他都快咽气还喃喃着越曜之名?”
他说到此处,自嘲地笑了两声。
“或许又是贫道夜观天象,看见此人身上带着我的大机缘?”
自知无法取信沈持,他耸了耸肩。
“好吧,无论如何——大人当我是闻霏也成——您与我也是有约定的。侯爷也见了,文牒该给我了吧?”
沈持眉毛拧得更紧。
“你为何去岷州?”他又问。
“那可就得问您那挚友了。”明夷说,“若非为了对付越曜,我断然不会找上莫余青。”
“……好。”沈持说,“我给你文牒。你同我回陇州,再由陇州去岷州。”
“正有此意。”明夷笑道,“不过不是同大人一起。我今夜便安排大人出城,至于在下嘛……我会去陇州,但要过几日。”
故意吊胃口般,他顿了顿,见沈持丝毫不为所动,又故作遗憾地继续。
“我给大人把侯爷带回来,”明夷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