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下午的大太阳穿透珠帘,亮烘烘烤着整张脸。江辞迷迷瞪瞪抬手,捂眼睛。
商小冬以为她要哭着装可怜,却见她一蹦子跳起来,鸟似的扑棱着过去,刷一下把窗帘拉了。
光线骤暗,门又关着,男女授受不亲。
皮鞋后退了一步,商小冬死盯她的脸,眼神威慑。
“谈谈就谈谈,老看我脸做什么?”江辞抬手遮脸。都怪沙发上的针织扶手盖布,流苏很长,脸被枕出好几个印子,她摸到了。
商小冬皱眉,视线转到茶桌上。
江辞坐下,慢悠悠喝茶,下巴朝茶壶抬了抬:“渴了自己倒。”
商小冬不和她废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离开我哥,离开昀县。”
口中的茶咽下,江辞抬臂,手心平摊。
商小冬愣了一秒。
江辞勾手摇头:“哇,哩真毋捌代志。家族威胁,起码都要俾返张支票喇。”
商小冬伏案,笔填了一串“0”,耳边是她的声音:“再写个自愿赠与的条子,签上你的大名。”
他照做,一齐拍在她掌心:“五十万,拿钱走人。”
看着数字,江辞皱眉。
商小冬冷笑:“嫌少?我哥公司的法务已经把你消费的底单汇总了。没让你把钱吐出来,是仁慈。”
没有任何反驳,她把支票塞在衣兜,“钱,我收。人不走。”还送他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笑。
商小冬脸色铁青:“你就是个骗子。离开我哥。我们是规规矩矩正经人家。”
江辞接话:“你爸还在医院里。”
商小冬咬牙:“你也知道?!我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钱你拿着,见好就收,别再折腾我哥。我哥就是个单纯的老实人,以后要娶正经规矩的好姑娘。”
江辞睨他一眼:“传宗接代的大任,你不行?”
商小冬吸了口气:“别逼我动用关系查你底细。”
江辞歪头,打量他常服上的肩章,发出一声拖长调的“噢”,打了个哈欠。
“走之前,能帮我把这个卷一卷吗?”她指了指锦旗,两只手做卷的动作,“我不会卷。再帮我拿去车里,谢谢。”
商小冬脑袋冒烟,拂袖而去。身后是她的声音:“钱和人,我都要。哈哈哈。”
恒硕的厂院里,几辆白车横七竖八。机器沉闷轰鸣,砂石堆和传送带之间,制服办事员来回穿梭。
日头烤人,商静恒站在料仓旁,安全帽压得很低。
办事员面无表情:“卸料口的粉尘浓度超标。按照规定,西区这两条线得先停产整顿。市里复检合格证下来再开工。”
商静恒没反驳。公事公办的突击检查卡脖子,合规合法,又能让他一天损失一辆家用轿车。张局是发了狠要弄死恒硕。
商静恒微抬下巴:“站长,派人把喷淋系统全部打开。卸料口加装双层防尘帘。配合领导工作。”
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衬衫,站长小跑照做,没劝他去休息。其实这些工作有专人负责,但商总每回都来亲自配合检查。也总往厂子里跑,穿个POLO衫,完全不像老板。
送走执法队,日头已经快落了。暗淡的光线下,商静恒抬腕看了看表。顾不上吃饭,他要先赶去医院,今天会来一位新护工。
病房。护工穿着花衬衫,袖口撸高,又是给商震喂饭,又是揉腿,还唠着家常,听口音像是本地人。
透过门上的小窗观察许久,商静恒推门而入。
护工阿姨很热情,看着有点脸熟。他想不起来,和父亲寒暄几句,小刘送来盒饭。
没在病房吃,因为商静恒还惦记着直播回放。
走廊尽头的窗口,摆一张高凳一长矮凳。长腿无处搁放,大剌剌伸展开。商静恒领口微敞,衬衫袖口撸到肘际,他拿着筷子一口一口地扒饭,盒饭前一只保温杯,上面架着平板。
屏幕的光在脸上变换,商静恒一会儿笑,一会儿挺直腰板。
看见江辞举报,他不由捏了一把汗,心里的感觉很快变成五味杂陈。他被张局下绊子查了半天,她轻描淡写就把局解了。她哪里是需要他护着的小狗,分明是见血封喉的刀。
当她说出“我屋里的”四个字。商静恒脑中像有什么炸开,五光十色。
身旁干饭的小刘,发出喟叹:“可算是有名分了。”
商静恒目光迟钝。如果他有精神体,应该是一头正在烟花下转圈的熊。
小刘说:“江小姐在给您深情告白。”
商静恒猛地起身,椅子擦响,平板都掉在地上,饭也撒了。
顾不上收拾,他奔进病房,抓起外套就跑,他甚至来不及坐电梯。
路过一间间病房,踩过一截截楼梯,转过一个个拐角,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亮了有灭。
披着夜色,他一路奔向停车场,猛士917直奔绿城玫瑰园。
电梯门缓慢滑开,他从门缝挤出去。手指按在密码锁上的滴滴声,前所未有悦耳。
黑的。屋内没开灯,只有因为没有通风而变得沉闷的空气。
按下总控灯,屋内骤然亮起。
鞋柜空了。她的皮鞋,拖鞋,全没了。
被褥散乱堆成山包。衣帽间的门大敞,只剩成排的空木衣架。洗手台上的青桔香皂,沐浴露都没拆封。
床头柜里,晚安卡原封不动,一张没少。
人去楼空。她怎样来,怎样走。他给的东西一样没带。
商静恒孤零零站着,房子里只有他和他的影子,还有死物一样的家具。
掏出手机的手指不住颤抖,一次次去拨江辞的号码。又给她发信息。
红色的叹号接连上跳。他知道她把他拉黑了,但是万一呢?